《朱三太子朱慈炤》第119章 犄角之勢(1)

作者:明月與俊麟·1個月前

崇禎四十九年十月初一,南昌。天還沒亮,城外就響起了號角聲。不是進攻的號角,是紮營的號角。王永泰的標營在南昌城外二十里處安營,旌旗在晨霧裡舒捲,那面字旗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扎眼。

白色純站在城樓上,不用千里鏡,肉眼看就能看見那面旗。看不見旗上的字,但知道是誰的。

浙江的援軍兩天前進了城——總兵陳世凱率綠營三千五,都統巴雅爾率騎兵一千二。南昌城裡現在小兩萬人,加上彰泰的兩千多八旗精騎,守軍不算少。但人多了,嘴也多。庫房的糧堆一天天矮下去,陳糧翻出來曬過,摻著新糧分。士兵拿勺子在粥桶裡攪,粥不稀,但糧倉見底的日子也不遠了。三藩之亂三年,江西是主戰場。安親王嶽樂的大軍在萍鄉以東,人吃馬嚼,糧食從哪出?從江西出。產糧的地方被朱三太子佔了,吉安還在吳三桂手裡,北邊的糧食要供應大軍,運到南昌的只是零頭。

彰泰從城下上來,甲冑整齊,腰間佩刀。他是固山貝子,努爾哈赤的曾孫,饒餘親王阿巴泰之孫,貝子博和託之子。

巡撫大人,城外的明軍紮營了。不攻城,也不退。

白色純沒有回頭。湖口過來的糧隊被劫了。奮勇營的馬雄守軍道斷了。浙江的援軍進了城,糧草沒能跟上來,路上被劫了。他們自己帶的糧也撐不了幾天。

彰泰攥著刀柄,指節發白。分宜山谷裡那個咬著牙追了他一整天的馬雄,還有那個跟在後面的少年。馬雄在贛州城下為朱三太子死戰,在建昌城外追著他打,如今又在湖口劫糧。這個人已經徹底不是吳三桂的部將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的時候聲音很沉:末將想出城。

白色純轉過頭,看著他。出城?

他在城外紮營,擺明了是要困城。彰泰的聲音很沉,末將帶騎兵突襲,趁他立足未穩,衝他一下。打不垮他,也要打疼他。

白色純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彰泰一眼,又轉過頭去看城外那面旗。你是固山貝子,打了一輩子仗。守城之要在於穩。他巴不得你出城,他等著你。野戰,他的騎兵比你多。就算你打贏了,折損幾百人,南昌的城防就更弱了。你打輸了,南昌就完了。

彰泰沒有說話。他知道白色純說得對,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南昌城被圍,什麼都不做。

白色純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:你去吧。不要走遠,在城外五里處立寨。兩軍互為犄角,首尾相顧。不許跟明軍硬拼,能打就打,不能打就撤回城裡。

彰泰抱拳,轉身下了城樓。

城外,明軍大營。朱慈炤騎馬站在營寨外面,看著南昌城的輪廓。城牆高,護城河寬,城上的旗密密麻麻。城太大了,週迴十幾裡,四面都要圍。他手裡能拉到南昌城下的兵不過一萬出頭,攤到每面城牆上,不過兩三千人。兩三千人圍一座省城,圍不住。彰泰又在城外立了寨,分走了他一部分兵力。這不是圍城,是對峙。他對峙得起,但耗不起。

王永泰站在他身後,甲冑穿得齊整,手裡攥著刀。殿下,彰泰出城了。在城外五里處立了寨。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穩,打他一下?

不打。朱慈炤的聲音很平靜,他立寨,是怕困在城裡等死。他出來,本王就分兵去盯著他。他一出來,南昌就不能圍死了。但分兵去盯著他,圍城的兵力就更少了。這不是他要的,是他不得不做的。他不出來,困在城裡等死;他出來了,在城外求活。本王不跟他打,也不讓他閒著。派一哨騎兵日夜盯著他的營寨,不許他出來襲擾,也不許他回去。

王永泰抱拳。末將明白。

午後,錦衣衛送來一封從衡陽轉來的密報。朱慈炤拆開看了一遍,是吳三桂的回信。信很短:本王在萍鄉以東與嶽樂僵持,雙方各損數千,未見勝負。殿下在江西若有動作,當速戰速決,莫讓嶽樂分兵東顧。

朱慈炤把信遞給方以智。他說讓本王速戰速決。他自己跟嶽樂磨了快兩年了,倒是讓本王速戰速決。

方以智看了一遍,把信放在案上。他在西邊拖住嶽樂,我們在東邊打南昌。各打各的,誰也別催誰。但嶽樂的分量,不比南昌輕。嶽樂若分兵東顧,我們在南昌城下就要兩面受敵。

所以不能讓他分兵。朱慈炤站起來,走到輿圖前,馬雄在德安、湖口斷他的糧道,王永泰在城外盯著彰泰,白色純困在城裡不敢動。四面合圍,把他困死在這裡。

傍晚,馬雄的軍報送回來了。方仲文唸的時候,聲音比平時高了些——軍報上寫的和上面想看到的,正好對得上。德安以南,劫糧隊一支,燒糧車十餘輛,俘獲押運清兵數十人。我軍輕傷三人,無陣亡。奮勇營騎兵已轉往奉新方向。浙江援軍繞道奉新,糧草輜重隨行。馬將軍請示,是否攔截?

朱慈炤接過軍報看了一遍。攔住他。浙江的援軍進了城,糧草還沒跟上來。糧草斷了,他們就是困在城裡的孤軍。告訴馬雄,不要硬拼,打糧隊就行。援軍的糧草斷了,他們自己就會退。

入夜,南昌城外,彰泰的營寨。火光點點,鹿角森森。彰泰騎在馬上,看著遠處明軍營寨的燈火。那面字旗在夜色裡影影綽綽。身後,兩千多騎兵列陣,人銜枚,馬勒口。

杭奇策馬過來,壓低聲音:貝子,明軍的營寨紮了三天,壕溝挖了兩道,鹿角埋了三排。衝進去不難,出來難。

彰泰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片營寨,看了很久。白色純是對的。明軍的騎兵比他多。馬雄的奮勇營,加上標營的騎兵,少說也有四五千。他手裡只有兩千多。衝進去,也許能佔一時便宜,但出不來了。他的兵會陷在裡面,被明軍圍住,一個一個地吃掉。他不怕死,但他的兵不能白死。

傳令全軍,下馬。挖壕溝,埋鹿角,紮營。他的聲音很沉,他在城外立寨,我們也立寨。他對峙,我們也對峙。看誰耗得過誰。

德安以南。和瑾蹲在官道邊的溝渠裡,身後蹲著兩百個人。甲冑上濺了不少血,是白天砍翻那個清兵時濺上去的。血幹了,結成褐色的痂,他也不擦。周大年蹲在旁邊,嘴裡嚼著一根草莖,眼睛盯著遠處的官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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