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昌城外,明軍大營。
圍城第五天。王永泰的標營在南昌城外二十里處紮了五天營,壕溝挖了兩道,鹿角埋了三排,營帳連綿,旌旗嚴整。但他不攻城,只是紮營。白天操練,夜裡巡哨,城上的清軍看著,城下的明軍也看著。誰也不動,誰也不敢動。
朱慈炤騎馬站在營寨外面,方仲文跟在他身後,手裡捧著剛送來的軍報。馬雄在奉新以南又截了一批糧,浙江援軍的糧草輜重被燒了大半,押運的清兵死傷數十。馬雄那邊沒有傷亡,和瑾帶的兩百人也沒有傷亡。朱慈炤把軍報摺好,塞進袖子裡,看著遠處南昌城的輪廓。
方以智策馬過來,捻著佛珠:殿下,城裡的糧撐不了太久了。浙江的援軍進了城,糧草沒跟上來。白色純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攻城,是城裡的兵餓肚子。
他怕,本王也怕。朱慈炤說,怕他狗急跳牆。彰泰在城外立了寨,兩軍互為犄角。本王要打南昌,就要分兵去對付彰泰;不打南昌,就這麼耗著,耗到白色純糧盡。但他還有糧,浙江援軍帶進來的糧,省著吃還能撐一陣。所以他不出來,只能困在城裡等死。
彰泰呢?方以智問。
彰泰在城外五里處立了寨,不攻不退。他在等嶽樂分兵東顧。嶽樂在萍鄉以東跟馬寶僵著,分不出兵來。他等不到,就只能自己打。自己打,他打不過本王。所以他也只能困在營寨裡等。等白色純撐不住,等他自己的糧吃完,等嶽樂的援兵。誰先撐不住,誰就輸。
南昌城,巡撫衙門。白色純坐在簽押房裡,面前攤著輿圖。彰泰站在他對面,甲冑整齊,腰間佩刀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城裡還有多少糧?彰泰問。
白色純沒回答。師爺孫文煥低著頭,不敢出聲。白色純沉默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大。省著吃,還能撐一陣。浙江援軍帶進來的糧不多,嶽樂將軍在前線也要吃糧。從九江調糧,走水路到湖口,再從湖口轉陸路。湖口那條路被馬雄斷了。奉新那條路也被他斷了。糧運不過來,城裡的糧吃一粒少一粒。
彰泰的手指在刀柄上來回摩挲。他在城外立了寨,分走了明軍一部分兵力,但明軍的主力還在城外扎著,不攻不退。他在等嶽樂分兵東顧。可嶽樂在萍鄉以東被馬寶拖住了,分不出兵來。他等不到,不能再等了。
末將出城,打他一下。彰泰說。
白色純抬起頭,看著他。你打了他,然後呢?他退三十里,你回城。他再回來,你再出城?彰泰,你打了一輩子仗,不會不懂這個道理。他在城外等著你,你出去一次,他打你一次。你折損幾百人,他補幾百人。你的兵打光了,他的兵還在。南昌就完了。
彰泰沒有說話。他當然懂。但他是固山貝子,是努爾哈赤的曾孫。大清江山是他祖上用命換來的,他有責任守。
末將去湖口,把糧道打通。彰泰說。
白色純看著他,沉默了很久。你去了湖口,城外的明軍怎麼辦?你去了湖口,城裡的兵怎麼辦?你去了湖口,南昌就空了。他趁虛攻城,誰來守?
末將帶騎兵去,打完了就回來。不戀戰,不糾纏。
白色純搖了搖頭。你帶騎兵去湖口,馬雄在路上等你。你打他,他退;你退,他追。你追不上他,他咬得住你。你的騎兵比他多,但他的騎兵比你快。你在分宜吃過他的虧,不會不記得。
彰泰不說話了。他記得,當然記得。分宜山谷裡,馬雄帶著幾百騎兵,咬著他不放,追了一整天,追得他不得不回頭。他回頭了,馬雄又跑了。他走了,馬雄又追。那個人像一條螞蟥,叮上了就不鬆口。甩不掉。
所以末將只能在城外等著?彰泰的聲音很低。
等著。等嶽樂將軍分兵東顧,等浙江的援兵再派一批來,等城外的明軍自己撐不住。白色純的聲音也很低。打仗不是賭氣。你是固山貝子,你的命不是自己的。
彰泰沒有再說話。他轉過身,走出簽押房。簽押房外,陽光很好。他眯起眼睛,看了一眼城外那面字旗,然後翻身上馬,朝自己的營寨馳去。
午後,朱慈炤在大帳召集眾將。方以智、王永泰、張萬祺、楊德茂、方仲文,加上從湖口趕回來的馬雄——甲冑上還帶著塵土,臉上沒有倦色。和瑾跟在馬雄身後,甲冑上濺了不少血,不是自己的。右手虎口震裂了,用白布纏著,白布上滲出血跡。他沒坐椅子,站在馬雄身後,腰桿挺得筆直。
朱慈炤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。把目光收回來,落在輿圖上。
南昌城裡有兵兩萬多,糧不夠。浙江的援軍進來了,糧草沒跟上。他們自己帶的糧省著吃也撐不了多久。白色純現在最怕的不是我們攻城,是糧吃完。彰泰在城外立了寨,兩軍互為犄角。他立寨,我們就分兵去盯著他。不讓他出來,也不讓他回去。困著他,困到他的糧吃完。糧吃完了,他就會跑。他一跑,白色純就獨木難支了。
馬雄先開口了。殿下,末將在湖口、德安、奉新三處斷了糧道,白色純的糧運不過來。浙江援軍的糧草也被末將截了。南昌城裡的糧撐不了太久。但彰泰在城外立了寨,他的糧從哪裡來?
從南昌城裡運。朱慈炤說,白色純不敢不給。彰泰是他的犄角,彰泰垮了,南昌就只剩他一個人了。他必須給彰泰送糧。但城裡的糧本來就不夠,再分給彰泰,城裡的兵就更不夠吃了。彰泰的兵吃完了,就輪到城裡的兵餓肚子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