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十五年十月二十一,南昌府,巡撫衙門。
深秋的贛江水泛著冷冽的青光,拍打著滕王閣下的亂石。三天前,這場席捲江右的大戰終於落下了帷幕。
南昌城破之日,清廷江西巡撫白色純在巡撫衙門後堂自縊於梁下。這位深得康熙信任的漢軍旗封疆大吏,臨死前在大堂的屏風上留下了八個血字:“臣罪當誅,唯效文山。”
然而,他終究不是文天祥。他效忠的,是那個將江南剃得血流成河的異族朝廷。
此刻,這塊曾掛著清廷“撫綏江右”金字牌匾的巡撫衙門大堂,已經被清洗得乾乾淨淨。那些滿清的紅頂子、頂戴花翎、補服,連同那些寫著“奴才”字樣的請安摺子,全被明軍堆在院子裡,一把火燒成了灰燼。噼裡啪啦的火光中,黑煙直衝雲霄,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絲帛焦糊的刺鼻氣味。
朱慈炤換上了一身大明監國規制的玄色十二章袞服。雖然由於條件所限,這身衣服只是南昌城裡的老織工連夜用素緞趕製的,刺繡略顯粗糙,但當他頭戴翼善冠、腳踏雲頭履,一步步走上巡撫衙門大堂的主位時,整個大堂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。
他的面容比四年前在鎮江運河船頭時更清瘦了些,但那雙沉靜如深潭的眸子,如今卻多了幾分屍山血海裡浸泡出來的威嚴。天庭飽滿,地閣方圓,那張酷似崇禎皇帝的臉龐,在交領右衽的漢家衣冠映襯下,散發著讓人不敢直視的正統威壓。
大堂兩側,王永泰、張萬祺、陳瑚等一眾將領分列左右。如今,他們腦後那條恥辱的辮子早已變成了束在頭頂的髮髻,身上穿戴著大明的鴛鴦戰袍與飛魚甲,個個昂首挺胸,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兵芒。
四萬大軍入主洪都,江右全境光復!
朱慈炤長身而起,按在長桌那張巨大的大清疆域輿圖上。他的手極穩,唯有袖口處繡著的五爪九蟒紋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動。他如今是大明監國,雖未登基稱帝,但這天下半壁的漢人脊樑,已盡繫於他一身。
長桌上的急報,是半個時辰前由潛伏在北京的暗線拼死送達的。
朱慈炤的手指在一份密摺上輕輕摩挲,深邃的眸子裡閃爍著冷冽的光。正如他在打下南昌前預料的那樣,北京紫禁城裡的那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,已經徹底被激諾了。
康熙砸碎了養心殿的玉盞,連下數道密旨:命安親王嶽樂暫退九江,節制江西全省軍務,固守待援;調湖廣總督蔡毓榮率湖廣綠營、陝甘提督趙良棟率陝甘勁旅東調入贛。而此刻,嶽樂正率著數萬殘兵,在萍鄉以東的營帳裡瘋狂整軍,妄圖死守九江,等援軍到了再反攻南昌。
但最毒的,不是這八萬大軍的合圍。
朱慈炤看著密摺上的最後幾行字,嘴角勾起一抹譏諷而冰冷的笑意。
“……凡叛降偽監國者,不管是綠營降將還是地方官吏,其在清佔區之法內家屬,一律鎖拿,流放寧古塔,與披甲人為奴。財產充公,永不赦免。朕就是要讓他們怕。”
“殿下,這可如何是好?”
方仲文快步走上大堂,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低聲稟報道:“這訊息怕是瞞不住多久。咱們這四萬大軍裡,大半都是剛剃髮易服的綠營降兵,不少人的父母妻兒還在湖廣和江寧。康熙這一招拿家屬當人質的絕戶計,是要斷了咱們的軍心啊!”
大堂內的氣氛彷彿瞬間凝固,原本沉浸在南昌大勝喜悅中的幾位將領,臉色也驟然沉了下去。
政治攻心,往往比刀兵更毒。在這個注重宗族血脈的時代,滿門流放寧古塔的恐懼,足以摧毀任何一支新附軍隊計程車氣。一旦軍心浮動,剛剛打下的南昌,隨時會變成一座埋葬他們的死城。
然而,朱慈炤卻沒有絲毫慌亂,他緩緩坐回主位,那張酷似崇禎皇帝的臉龐上,透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。
“方仲文,你覺得玄燁為什麼要下這道旨意?”朱慈炤淡淡開口,聲音在空曠的大堂裡格外清晰。
方仲文一愣:“皇上……不,康熙自然是為了威懾天下,斷我軍後路。”
“不,他是因為害怕。”
朱慈炤驀然站起,一掌拍在輿圖的九江位置上,語調驟然拔高,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狂傲:“他調動了北線的嶽樂,調動了湖廣的蔡毓榮、陝甘的趙良棟,甚至東線在閩浙的康親王傑書,一齣手就是調動半個天下的兵力。他越是手段酷烈,越說明他坐不穩北京那把龍椅!他怕本王這個真正的大明正統皇子,戳破他大清‘滿漢一體’的謊言!”
朱慈炤看了一眼大堂外,那些正在巡視行伍計程車兵背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