索額圖已經告退,大堂內只留下了吳三桂與他的首席謀士方光琛。
空氣裡依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。吳三桂那一雙原本銳利如鷹的眼睛,此刻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有些渾濁,裡面交織著懊悔、驚疑與一絲極力掩飾的恐懼。
“廷獻啊……”
吳三桂忽然開口,聲音不再是白日里那般如雷霆般的暴烈,反而帶著一種沙啞的滄桑與疲憊。
方光琛渾身微震,連忙躬身侍立:“王爺,臣在。”
吳三桂緩緩站起身,雙手負在身後,在空曠的大堂裡踱著步子。他的腳步顯得有些沉重,再不復當年在山海關前白馬銀槍的矯健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一片的夜空,長嘆了一口氣:
“本王記得,崇禎二年,本王還是遼東關寧軍一員小將,在你父親時任遼東巡撫方大人麾下效力。一晃眼,這都快五十年了。你一路輔佐本王,也過了幾十年。這天底下的英雄,本王見得多了。”
聽到吳三桂提及往昔,方光琛的眼眶也不禁有些發熱,低聲道:“王爺英武一世,輔佐王爺,乃是臣三生之幸。”
“英武一世?”
吳三桂自嘲地笑了笑,那笑聲在空曠的大堂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“廷獻,你跟了本王大半輩子,你最清楚本王。本王這一生,可曾有過一次,拿自己的家底去跟人硬拼、去給別人當槍使的?”
不等方光琛回答,吳三桂便自顧自地搖了搖頭,眼中閃爍著異樣的精芒:
“沒有!一次都沒有!本王能活到今天,靠的從來不是什麼萬人敵的勇武,也不是什麼愚忠的大義。本王靠的,是儲存實力!”
吳三桂轉過身,死死盯著方光琛,聲音低沉而急促:
“你瞧瞧,與本王同期的那些英雄好漢,如今都在哪兒?左良玉,當年擁兵百萬,何等威風?如今墳頭草都幾米高了!高傑、黃得功、劉良佐、劉澤清……這些南明的總兵、國公,哪個不是一時的風雲人物?李定國、孫可望,折騰了半輩子,最後又落得個什麼下場?他們早就消失在歷史長河裡,連根骨頭都沒剩下!”
吳三桂的聲音微微顫抖,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:
“因為他們蠢!他們把手裡的軍隊當成了建功立業的工具,去和人拼命,去打消耗戰!而本王,本王知道,手裡的刀,那是本王在這亂世裡安身立命的本錢!本錢沒了,王侯將相不過是一場春夢!”
說到這裡,吳三桂猛地走上前,一把揪住方光琛的衣袖,那一雙老眼裡滿是懊悔與驚恐:
“可這次,本王上大當了!虧大了!”
“本王怎麼就豬油蒙了心,聽了索額圖那戲言,把二十萬家底全壓在了安慶?現在去和朱慈炤在城下死磕。”
吳三桂的胸口劇烈起伏,呼吸急促:
“原本以為滿清在江北能拖住朱慈炤,咱們順流而下能白撿個金陵。可現在呢?董額是個廢物,圖海是個泥菩薩!康熙自己都快被朱慈炤打得縮回關外去了,清廷在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發動什麼南征!現在的局勢,是滿清已經難成大事,而本王……卻要獨自面對朱慈炤那個小瘋子!”
方光琛被吳三桂捏得生疼,卻不敢掙扎,額頭上冷汗涔涔。他太瞭解吳三桂了,這位老藩王一旦開始算計“儲存實力”,就說明他的內心已經開始懷疑甚至動搖了。
“廷獻啊……”吳三桂的手無力地鬆開,他整個人彷彿瞬間老了十歲,頹然坐回了椅子上,聲音裡透著無盡的彷徨,“你跟本王說句實話。這次,看著馬寶在安慶城下把本錢一點點耗光……我們吳家,究竟還能不能全身而退?”
方光琛張了張嘴,看著燈火下吳三桂那張寫滿了多疑與彷徨的臉,一時間,竟是連半個字也勸不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