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涼城的慶功宴散場時,已是深夜。
後花園的帥府大殿裡,滿地的狼藉尚未打掃。殘羹冷炙在刺骨的寒風裡凝了一層白花花的羊油,散發著羶味與酒氣。
王輔臣一個人坐在高臺之上,案頭那壇從平涼地窖裡挖出來的燒酒還剩半壇。他倒了一碗,沒喝,只是看著碗裡倒映出的燭火出神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卷泛黃的緞面公文。那是當年清廷冊封他為靖寇將軍的舊物,明黃色的緞子上,蓋著兩枚方正的滿漢雙文大印。
他將那捲緞子湊近桌上的殘燭。火苗舔過上面的絲線,發出一陣刺鼻的焦糊味,煙氣裊裊上升,把那些永蒙恩眷的字跡燒成了一堆黑灰,隨風飄落在冰冷的磚縫裡。
他燒掉的不是一紙公文,而是他跟愛新覺羅家三十年互為犬馬的最後一點干係。
門外傳來親兵低沉的聲音,伴隨著鐵甲碰撞的響動,應天府的欽差到了,聖旨與朝廷的公文已進城門。
王輔臣沒有立刻起身。他看著那堆黑灰徹底熄滅,才緩緩站起來,用乾枯的手掌撫平了羊皮褂子上的褶皺。
欽差帶來的是兩份文書。
第一份,是蓋著內閣大印與天子御璽的明詔。詔書措辭極其體面尊崇:平涼王王輔臣,披堅執銳,堅守孤城,遏清逆於隴右,勳勞特著。特旨加封上柱國,世襲罔替。念卿年事已高,傷患纏身,著即入朝,奉旨留京,賜第應天府。
文字冠冕堂皇,挑不出半分毛病,把一個降將高高捧上了天。
然而,隨詔書一同遞到王輔臣手中的,還有孫思克私下轉交的一封硃砂密信。那是皇帝朱慈炤給孫思克的御筆,上面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算盤賬:
關中積糧,僅夠平涼大軍三月之用。若隴右兵馬不除,關中糧道即斷。
沒有喊打喊殺,也沒有赤裸裸的威脅,可字裡行間的死氣,比刀子還硬。
王輔臣雙手接了明詔,恭恭敬敬地叩頭謝恩:臣王輔臣,領旨,謝陛下隆恩。
當晚,王輔臣在帥府的後院裡坐了一整夜。
他比誰都清楚朝廷的算盤。吳三桂的下場就在眼前,他王輔臣要是敢在平涼抱緊那兩萬老底子不放,西安城裡的楚王朱和璜就會立刻卡死關中的糧道,孫思克手下的靖武營火銃手就會拔營進城。
皇帝給了他極大的體面——高官厚祿,世襲罔替,榮養應天。可這體面底下,是個冰冷的鐵籠子。交了兵權,他就是一隻被拔了牙的老虎;不交,他就是下一個死無葬身之地的叛逆。
他這條老命,在關隴的風沙裡滾了三十年,最終還是被朝廷按在了算盤珠子上。
第二日清晨,平涼城內大營。
三千多名平涼老卒整整齊齊地列在演武場上。這些人都是跟過王輔臣的亡命徒,人人身上帶傷,眼神里透著狼一般的狠勁。
王輔臣身著洗得發白的山文甲,緩步走上將臺。
弟兄們,他的聲音沙啞得像風吹過枯樹枝,朝廷的旨意到了。本王要去應天府享清福了。從今日起,平涼軍按朝廷規矩重新編組,歸入行營序列。
演武場上一片死寂,幾名滿臉橫肉的校尉眼眶瞬間紅了,按在腰間刀柄上的手緊了又松。
王爺!一名掛著參將銜的老卒忍不住跨出一步,厲聲喊道,咱們跟著您在平涼城頂了滿洲人瘋狂進攻!朝廷一句話,就要把咱們的營頭拆了?這算什麼道理?!
住口!王輔臣爆喝一聲,目光如刀般掃過那參將,朝廷發足欠餉,給你們錄名入官冊,這叫正朔!咱們打了一輩子仗,圖的不就是個名分?難不成你還想領著弟兄們在這黃土溝裡當一輩子土匪?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喉嚨裡的血腥味,從懷裡掏出那捲厚厚的硬黃紙兵冊,雙臂托起,高舉過頭。
兵冊、軍械、馬匹,本王今日全部清點交割!誰敢起異心,本王親手斬了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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