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像小溪裡最滑溜的泥鰍,稍不留神,就從指縫間溜走了。當唐陽的紅旗商務車在晨光中靜靜停在桂花灣村口,那棵老黃桷樹下時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不同於往日的氣息。
不是泥土的清香,也不是炊煙的暖意,而是一種淡淡的、難以言喻的凝滯。連最聒噪的知了,今日的鳴叫也顯得有氣無力,拖著長長的尾音,彷彿也在哼唱著離別的調子。
孩子們都來了。鐵牛、翠花、狗娃、石頭,大丫、二蛋……幾乎全村的孩子,都早早地等在了老黃桷樹下。他們不像往日那樣追逐打鬧,嘰嘰喳喳,而是有些沉默地站著,或蹲著,眼睛時不時瞟向那輛神奇的,曾給他們帶來無數新奇體驗的“大房子”車,又看看彼此,臉上是同樣清晰的不捨。
就連那隻總愛湊熱鬧的大花貓,今日也只是安靜地趴在牆頭,尾巴輕輕擺動,綠眼睛望著樹下的人群。
車門開啟,小公主們依次走了下來。她們看起來和一個月前剛來時,似乎沒什麼兩樣,又似乎處處不同。皮膚都曬黑了些,泛著健康的小麥色光澤,
高陽甚至臉頰上多了幾顆淡淡的雀斑。她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,頭髮用最簡單的布條束著,不再有半點宮廷的珠翠綾羅。但她們的眼中,少了初來時的好奇與茫然,多了些明亮、鮮活的光彩,那是陽光、汗水和無拘無束的歡笑浸潤過的痕跡。
小兕子一下車,目光就和樹下的孩子們對上了。她張了張嘴,想如往常一樣,歡快地喊一聲“鐵牛!翠花!狗娃”,卻發現喉嚨有點發緊,聲音堵在了那裡。她看到鐵牛撓著頭,眼神躲閃;看到翠花咬著嘴唇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;看到狗娃低著頭,用腳尖踢著地上的小石子。
城陽輕輕牽住了妹妹的手,她的手心也微微有些汗溼。高陽則挺直了背,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和平時一樣平靜,只是微微抿著的嘴角洩露了情緒。小金山緊緊挨著城陽,小手也悄悄拉住了城陽的衣襬。
唐陽看著這群前不久還一起滾泥巴,射箭,追著小船瘋跑,一起去探險,一起瘋狂玩鬧的孩子們,此刻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,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酸澀。
他心中也湧起濃濃的不捨。這一個月,與其說是他帶著公主們“體驗生活”,不如說是他和她們一起,重新認識了一次土地,自然和最簡單的人際關係。王爺爺王奶奶慈祥的笑臉,孩子們純真的熱情,村民的純樸歡迎,桂花灣的一草一木,都已深深刻入這個夏天的記憶。
“大家都過來吧,”唐陽率先打破沉默,聲音溫和,“別站那麼遠,像要打架似的。”
孩子們這才挪動腳步,慢慢聚攏過來。但氣氛依然有些沉悶。
“再過一會兒,我們就要走了。”唐陽直接說出了這個大家都心知肚明,卻不願面對的事實。
話音落下,孩子們的頭垂得更低了。鐵牛的鼻頭開始發紅。翠花的眼圈也紅了。狗娃吸了吸鼻子,小聲嘟囔:“怎麼這麼快……”
小兕子看著他們,心裡那股悶悶的感覺更重了。她想起這一個月來,一起挖泥鰍的狼狽,一起看彩虹的雀躍,一起摔跤的較勁,一起射箭的專注,一起追著小船在溪邊奔跑的暢快,還有一起夜巡,揭開“鬼火”秘密的緊張與興奮……那麼多那麼多的畫面,像潮水一樣湧上心頭,堵得她心口發慌。小兕子不喜歡這種感覺,不喜歡這種悶悶的,想哭的感覺。
“窩……窩不想走。”她小聲說,聲音帶著一絲哽咽。
這句話像是打開了閘門,翠花的眼淚“唰”地就流了下來,她趕緊用袖子去擦。鐵牛猛地別過臉,肩膀微微聳動。其他孩子也紅了眼眶。
唐陽輕輕拍了拍小兕子的頭,對大家說:“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。但這一個月的相處,我們不會忘記桂花灣村,王爺爺王奶奶,還有你們每一個人,”他目光掃過每一個孩子黑紅的小臉,“都是我們這次旅程最寶貴的收穫。”
“唐老師……”鐵牛甕聲甕氣地開口,從身後拿出一個東西,塞到唐陽手裡。那是一個用細竹篾和柔韌樹皮編成的小籃子,不大,但編織得很密實,還別出心裁地用不同顏色的樹皮編出了簡單的花紋。雖然粗糙,但能看出製作者花了很多心思。“這個……給你。可以……可以裝點小東西。”
接著,他又拿出幾個更小的、用竹葉折成的小蚱蜢、小青蛙,塞到小兕子她們手裡:“這個……給你們玩。”
“還有這個!”翠花擦擦眼淚,從懷裡掏出幾條用新鮮野花和草莖串成的項鍊。野花顏色各異,有淡紫的牽牛,嫩黃的雛菊,潔白的梔子,還有星星點點的藍色矢車菊,用帶著清香的草莖仔細地串在一起,還帶著清晨的露珠,芬芳撲鼻。
她小心翼翼地將項鍊分別戴在小兕子、高陽、城陽、小金山的頸間。“這是……我們早上剛去採的,最新鮮的花……送給你們。以後看到花,就……就想起我們。”
野花項鍊貼在脖子上,帶著微涼的溼意和濃郁的花香。小兕子低頭看著胸前這樸素卻美麗無比的“珍寶”,鼻子一酸,眼淚終於忍不住,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。她沒有像在鳳凰山寨告別阿朵時那樣放聲大哭,只是咬著嘴唇,無聲地流淚,小手緊緊攥著那隻竹葉小蚱蜢。
高陽摸了摸頸間的花環,又看了看手裡那隻雖然稚拙卻活靈活現的小竹蛙,深吸一口氣,對鐵牛和翠花,也對所有孩子,鄭重地說:“謝謝。我們會一直記得。”
城陽和小金山也摸著各自的花項鍊,紅著眼眶,用力點頭。
狗娃也走上前,攤開手掌,掌心是幾塊被打磨得異常光滑、溫潤的鵝卵石,每一塊形狀顏色都不同。“這個……在溪水裡磨了很久的,送你們。很滑,摸著舒服。”
其他孩子也紛紛送上自己的禮物:有用狗尾巴草編的小兔子,有用泥巴捏的、曬乾了的小人(依稀能看出是某個公主的樣子),有用彩色碎布頭縫的、歪歪扭扭的小香包(裡面塞了曬乾的桂花)……每一件都微不足道,甚至粗陋,但每一件都飽含著最真摯、最質樸的情誼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