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廂房裡，劉光齊蒙著被子，卻一字不落地聽到了外面的喧譁。
“廢物。”
他爹劉海中的聲音在耳邊迴響，和今早院裡的歡呼混在一起，嗡嗡作響。他真希望自己聾了，或者乾脆死了。
三個月前，恢復高考的訊息傳來時，劉光齊正跟衚衕裡幾個“兄弟”喝酒。有人提起這茬，他嗤笑一聲：“讀書？讀什麼書？有那工夫不如想想怎麼多弄幾張工業券。”
那時傻柱來借高中數學課本，劉光齊笑得前仰後合：“就你？字認全了嗎？還考大學？”
現在，那笑聲像巴掌一樣甩回自己臉上，火辣辣地疼。
門“砰”地被踹開，劉海中鐵青著臉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掃帚疙瘩。
“還躺著？你看看人家傻柱！人家怎麼就能考上？你怎麼就不能爭口氣？”
劉光齊縮了縮身子，不敢吭聲。
“臨時抱佛腳你都不抱！天天就知道瞎混！現在好了，人家飛上枝頭變鳳凰，你就在這泥坑裡打滾吧！”劉海中越說越氣，掃帚疙瘩“啪”地打在床沿上，“我劉海中怎麼生出你這麼個廢物！”
廢物。這個詞像釘子一樣扎進劉光齊心裡。他咬著被角，嚐到一股鐵鏽味，才發現嘴唇被自己咬破了。疼，但比不上心裡的萬分之一。
中院賈家，氣壓低得能擰出水。
老賈——賈東旭他爹——把搪瓷缸子狠狠摔在地上，“哐當”一聲，缸子彈起老高，又滾了幾圈停在桌腳。缸身上“先進生產者”的紅字磕掉了一塊漆。
“造孽啊！”賈東旭他媽撲過去撿起缸子，心疼地摩挲著掉漆的地方，“這還能用呢，你摔它幹啥？”
“我氣不過！”老賈胸口起伏，“他何大清憑什麼？一個廚子，兒子倒考上大學了！我們家東旭哪點不如那傻柱？”
賈東旭默默站在門口，手裡拎著的飯盒忘了放下。剛才在廠裡就聽說了，工友們議論紛紛，有人說“傻柱這下鯉魚跳龍門了”，有人說“老何家祖墳冒青煙了”。每句話都像針一樣紮在他心上。
“東旭，你說是不是？”老賈轉頭看兒子。
賈東旭嘴唇動了動，沒出聲。說什麼呢？說自己當初也動了考大學的念頭，被爹一句“早點進廠接班是正經”給堵回去了？說現在看到通知書，心裡像鈍刀子割肉？
他放下飯盒，轉身出了門。院子裡，傻柱正被一群人圍著，笑容晃得人眼疼。賈東旭低下頭，快步走回自己屋，關上門，世界終於安靜了。
許大茂是中午在電影院聽說的。
他剛放完一場《紅燈記》，正收拾膠片呢，放映員小趙溜達進來：“大茂，聽說了沒？你們院那傻柱，考上大學了！”
許大茂手一抖，膠片盒“啪”地掉在地上。
“多少分？”
“說是690！了不得！”
許大茂覺得頭暈，扶了扶放映機才站穩。他想起去年夏天，傻柱來電影院找他，想借幾本舊雜誌看看，說是“找點文章學學怎麼寫作文”。他當時還笑話人家：“就你還寫作文？能把菜譜認全就不錯了！”
現在，那笑聲噎在喉嚨裡，咽不下去，吐不出來。
下班回家，一進院子就聽見中院鬧鬨鬨的。何大清的大嗓門隔著老遠都能聽見：“週日！都來啊！我擺三桌！”
許大茂快步走回家，“砰”地關上門。桌上放著一套景德鎮瓷茶具，是他去年去江西出差時買的，一首捨不得用。他盯著那茶具看了三秒，突然抄起茶壺狠狠摔在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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