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在指揮部大樓前停下來，馬漢三下車以後環顧了一下，目光在那棟灰色建築上來回掃了兩遍。
午飯擺在二樓的小會議室裡，一桌菜算不上豐盛，一盆紅燒肉，一條清蒸魚，一盤炒雞蛋，一碟鹹菜，還有一大盆酸菜燉粉條，主食是白麵饅頭。
馬漢三在主客位上坐下來，臉上露出了微笑：“黃司令太客氣了，這頓飯在瀋陽算得上是頂好的。”
黃顯聲給他倒了酒：“瀋陽底子薄，比不得南京和北平，馬特使將就著吃。”
馬漢三擺了擺手“不將就不將就，黃司令，咱們邊吃邊聊。我這次來，有幾個方面的任務，一個是代表中央慰問，一個是瞭解一下東北各部的實際情況，還有一個嘛。”
他笑容收了一些，語氣變得鄭重起來：“中央對東北的局勢非常關注，錦州大捷的訊息傳到南京，委員長很高興，親口說過‘東北有黃顯聲這樣的將領，是國家的福氣’。”
黃顯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沒有說話，等著他的下文。
馬漢三接著說：“但委員長也有一層顧慮，關東軍吃了這麼大的虧，肯定不會善罷甘休。中央擔心，東北的抗敵力量如果各自為政、缺乏統一協調，萬一鬼子集中兵力打過來，容易被各個擊破。”
他說到這裡，停頓了一下，目光從黃顯聲臉上緩緩掃過，又看了看在座的劉瀾波和趙一曼，然後繼續說：“所以委員長有一個想法。能不能在東北成立一個統一的軍事指揮機構，把散落在各處的抗日武裝整合起來，由中央統一調配、統一指揮，這樣既能避免力量分散，也能讓中央在後勤和武器支援上更有抓手。”
蘇聯代表彼得羅維奇，饒有興致地看著黃顯聲，另一個蘇聯代表伊萬諾夫，聽到馬漢三這段話，抬起頭來，顯然也在等黃顯聲的回應。
黃顯聲把茶杯放下，目光平靜地看著馬漢三。
“馬特使，你剛才說的‘中央統一調配、統一指揮’，具體是怎麼個統一法？”
馬漢三似乎沒想到他問得這麼首接，愣了一下，隨即堆起笑容說：“這個當然是具體的細節還要再議，但大方向上，應該是東北現有的武裝力量納入國民革命軍序列，番號統一，人事由中央任免，作戰計劃報中央批准。”
“那王以哲的部隊呢？”
馬漢三的笑容僵了一瞬，然後恢復了自然：“王以哲部原本就是東北軍序列，自然也在中央的統轄範圍之內，中央的意思是由委員長親自委任一位長官來統一領導，目前委員長覺得。”
“覺得什麼？”
“覺得可以由何應欽部長兼任指揮。”
屋子裡又安靜了。
黃顯聲的表情沒有變，端著茶杯的那隻手輕輕放了下來，擱在桌面上。
黃顯聲開口了，馬特使，你剛才說，委員長擔心東北的抗敵力量被各個擊破，所以要統一指揮，這個擔心，有道理。”
“但我想問一句，統一指揮之後，中央能給東北提供什麼？”
“中央自然是全力支……”
黃顯聲重複了一遍，語氣還是那麼平和，“提供什麼？糧食、彈藥、藥品、被服、經費，還是兵員？馬特使，你告訴我，中央打算給東北多少支援？每個月多少，什麼時候能到，走哪條路線運過來？”
馬漢三張了張嘴，想說點什麼，但黃顯聲沒有給他插話的機會。
“錦州戰役，遼陽和鐵嶺兩線加起來，傷亡將近一萬人。這些陣亡的將士，每人一份撫卹，中央能給多少？負傷的將士需要藥品，中央能給多少？部隊要過冬，棉衣還缺十萬多套，中央能給多少？”
黃顯聲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始終是平的，沒有抬高半分，也沒有流露出怨氣或不滿。但就是這種平鋪首敘的陳述，讓馬漢三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