莊權從椅子上站起來,活動了一下脖子,骨節咔咔響了兩聲。
莊權把鋼筆帽擰上,放回胸前的口袋裡,“今天就到這兒吧。剩下的部分我晚上回去再琢磨一下,明天給你一個正式的修改意見。”
陳思遠也站起來,臉上有一種意猶未盡的表情。
他和莊權面對面坐了兩個多鐘頭,從一開始的拘謹到後來的爭辯再到現在的默契,這種從圖紙和數字裡磨出來的信任感,比任何客套話都來得結實。
陳思遠開口了,“莊處長,”“你今天說的那幾處,我確實沒想到。如果你留下來……”
他頓住了,似乎覺得這話說得太急,又咽了回去。
莊權看了他一眼:“留下來?”
陳思遠抓了抓後腦勺,“我是說你這次來瀋陽,是跟馬特使一起的,行程安排上肯定是得跟他一塊兒回去。但兵工廠這邊如果你能多待幾天,把炮架結構那部分徹底定下來,對後續的量產會有很大幫助。”
莊權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低下頭,把那幾張圖紙的邊緣對齊,整理了一下,放回桌上。
“莊處長。”門口傳來劉瀾波的聲音。
兩個人都轉過頭去。
劉瀾波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回來了。
“車備好了,我送您回指揮部,馬特使那邊晚上還有安排。”
莊權點了點頭,然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,回頭看了陳思遠一眼:
“陳工,炮架那條雙耳軸結構的設計思路,我明天畫個詳圖給你。”
陳思遠站在桌邊,嘴唇動了一下,最後只是點了點頭:“好,我等你。”
莊權跟著劉瀾波下了樓。
灰樓外面的天色己經暗了大半,遠處的煙囪裡還在冒著淡淡的煙,風把煙柱吹散了,化成一層薄薄的灰霧貼在低空。
劉瀾波走在他旁邊,步子不快不慢,兩個人沉默了一段路。
快到廠區大門的時候,劉瀾波忽然開口了:“莊處長,今天下午見到的工人都認識你。”
莊權腳步微微頓了一下:“嗯?”
“老吳頭說你改炮架的事,在廠裡傳開了。還有幾個年紀大的鉗工,聽說你回來了,都想到車間來看看你,又怕打擾你們工作。”劉瀾波的語氣很平淡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莊權沒有說話,步子也沒有慢下來,但握著公文包帶子的那隻手,手指收緊了一下。
劉瀾波沒有再說什麼,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讓莊權上了車。
車子駛出兵工廠大門的時候,莊權從車窗裡往後看了一眼,轉回頭,靠在座椅上,閉上了眼睛。
腦子裡還轉著那張炮架圖紙,他今天下午跟陳思遠說的那幾處修改,其實都是表面功夫,真正的問題不在圖紙上,在車床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