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指揮部大院門口停下來的時候，莊權睜開眼，把那些念頭壓了下去，推開車門下了車。
晚飯設在指揮部一樓的大廳裡，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。
馬漢三坐在客位上，氣色比中午好了不少，顯然下午休息得不錯，兩個蘇聯代表也在，正端著酒杯跟旁邊的參謀說話。
黃顯聲坐在主位，面前擺著碗筷，但沒有怎麼動。
馬漢三喝了幾杯酒之後，話明顯多了起來，臉上的笑容也更自然了。
他先是誇了瀋陽的飯菜，又誇了瀋陽的氣候，最後把話題轉到了抗聯的軍容上：“黃司令，今天下午我在城裡轉了轉，你們部隊的精神面貌確實不錯。雖然裝備比不上中央軍，但這個精氣神，是能打仗的樣子。”
“都是東北人。”黃顯聲應了一句，語氣不鹹不淡。
馬漢三放下酒杯，往前探了探身子，“這話說到點子上了，東北人，吃苦耐勞，韌性好，我這次來之前，何部長專門交代過，東北的抗日力量，中央是一定要扶持的，但扶持的前提是統一領導。”
他又把中午那個話題撿了起來，換了套說法，聽起來比中午溫和一些，但核心沒變：
“黃司令，你看這樣行不行。中央在瀋陽設一個聯絡辦事處，由中央首接派駐人員，負責協調東北各部之間的行動。這個辦事處不干涉你的指揮權，只是負責中央和地方的溝通銜接，你這邊有什麼需求，可以透過辦事處首接上報。”
黃顯聲把筷子拿起來，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，慢慢地嚼完嚥下去，才開口：“馬特使，你提的這個‘聯絡辦事處’，設在哪裡？誰來負責？都協調哪些行動？”
馬漢三笑著擺了擺手：“這些細節都可以再商量，主要是先把這個架構搭起來。”
黃顯聲放下筷子，“但搭起來以後呢？馬特使，你今天提了兩次‘統一’，我理解中央的好意，但統一的前提必須是彼此信任。我能信任這個辦事處嗎？辦事處裡的人，是來幫東北打鬼子的，還是來替南京看著我們的？”
他的話說完，大廳裡安靜了一瞬。
旁邊那桌的參謀們本來在小聲說話，這時候也不約而同地收了聲，整個大廳只剩下煤油燈芯燃燒時發出極輕的噼啪聲。
馬漢三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。
他開口，語氣比之前正式了很多，“黃司令，中央的立場是很明確的，東北是中國的一部分，東北的軍隊是國民革命軍的一部分，你這樣說，傳出去不大好交代。”
黃顯聲冷笑一下，
“傳出去？馬特使，你回去以後，可以把我的話原原本本報上去。就說我黃顯聲說的，東北的每一仗都是東北人自己打的，東北的每一寸地都是東北人自己守的。中央想幫忙，我歡迎，中央想收編，我也可以談。但有一條，談之前先把賬算清楚。”
他頓了一下，目光首視著馬漢三。
“九一八那天晚上，中央不抵抗的命令發到東北，幾十萬東北軍一槍沒放就撤了。那筆賬還沒算，現在又來說‘統一’。馬特使，你告訴我，統一以後，再遇上九一八那樣的事，中央的命令是打還是撤？”
馬漢三的臉色終於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黃司令，你這話說得太重了，九一八是特殊情況，那會兒……”
“那會兒什麼？”
馬漢三的話被堵在喉嚨裡，說不出來了。
他沉默了幾秒，然後站起來，端起面前的酒杯，喝了一大口，放下杯子的時候力道重了一些，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