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保和在甲板上站定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然後慢慢撥出來。
天邊剛剛泛起一線灰白,東方的海天交界處有一條窄窄的亮帶,像有人用刀在灰藍色的天幕上劃了一道口子,光從口子裡透出來。
“你看。”張永興抬手指了指前方。
於保和順著他的手看過去,海天相接的地方,一條深色的輪廓線正在晨光中逐漸清晰,是海岸。
“蓋州。”於保和說。
張永興兩隻手扶著船舷的欄杆,身體微微前傾,目光始終鎖著遠方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岸線,風把他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。
“保和,你說咱們這趟回來,還能認出多少東西?”
於保和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走的時候是民國十八年,那時候瀋陽城裡還掛著東北軍的旗,後來在莫斯科和伯力待了這幾年,每隔幾個月都能聽到訊息,日軍開戰了,丟城了,死人了,報紙上寫的東西越來越短,知道的訊息也越來越少。”
張永興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,揣進棉襖的口袋裡。
“我在伯力情報部的培訓班裡學的時候,教官說情報工作最重要的一條是瞭解你要回去的地方。可我不知道自己腦子裡那個東北,還是不是之前的樣子。”
於保和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開口說:“那就回去看看。”
晨光在兩個人沉默的間隙裡一點點亮起來,海面上的碎光從銀白變成淡金,又從淡金變成金黃,海岸線的輪廓越來越清晰。
岸壁上面是低矮的丘陵和零星的房屋,最顯眼的是港口方向那座新修的棧橋,比周圍的地形高出一截,在晨光中能看到上面有人影在走動。
“船速降下來了。”
於保和注意到發動機的聲音發生了變化,從平穩的轟鳴變成了節奏更慢的低沉聲響。
船身開始轉向,左舷對著碼頭方向,船尾的水花變得更大,船速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。
兩個人往左舷走了幾步,扶著欄杆朝碼頭上看。
碼頭比他記憶裡大了不少,原來的蓋州港只是一個小漁港,一條水泥棧橋加上幾間倉庫,停靠的多是漁船和小型貨船,但此刻出現在視野裡的是一座全新的碼頭。
棧橋拓寬了一倍不止,岸壁上新澆築的水泥還泛著深灰色,橋面上碼著整齊的物資垛子,幾臺吊杆立在棧橋邊緣,平板車停在棧橋和倉庫之間的通道上,倉庫也多了幾排,紅磚灰瓦的屋頂在晨光中泛著暖色。
“這是蓋州?”張永興低聲問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意外。
“是蓋州。”於保和回答。
船身貼著碼頭緩緩靠岸,於保和能看到棧橋盡頭站著一群人,穿著灰布軍裝和藍布工裝,最前面站著一個穿灰呢大衣的人,戴著一頂的軍帽,旁邊站著一個穿深藍工裝褲的中年人,正抬著頭朝船上看。
纜繩從船上拋下去,碼頭上的人接住了,套在纜樁上。
船身在水中緩緩平移了幾尺,最後穩穩地貼住了岸壁,船上的舷梯被放下來,鐵質的踏板磕在水泥碼頭上發出鏗鏘的聲響。
於保和的肩膀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。
他回過頭,聞漢章站在身後,臉色還有些發白,但精神頭明顯比昨晚好了。
“你怎麼不叫我?”
。說和保於”。香得睡你看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