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兵工廠巖洞出來，天色己近黃昏。
黃顯聲沒有回指揮部，而是轉向東溝方向，熊飛和李振標跟在他身後。
“司令，不回指揮部？”熊飛問。
“先去野戰醫院看看。”黃顯聲頭也不回，“兵工廠造槍造炮是為了殺人，醫院是為了救人。這兩件事，一樣重要。”
轉過一道山樑，東溝的景象映入眼簾。
這裡原本是幾處相連的天然巖洞，如今被改造成了聯軍的野戰醫院。洞外用原木和茅草搭起了一長排簡陋的棚子，棚子下支著幾十張門板拼成的“病床”。床上躺滿了人，有的纏著厚厚的繃帶，有的胳膊或腿用樹枝固定著。即使隔著老遠，也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、藥味和腐肉味混雜在一起的氣味。
十幾個穿著白布圍裙，其實大多是用繳獲的日軍床單改的醫護人員在病床間穿梭。有的在換藥，有的在喂水，有的正用簡陋的木製夾板給傷員固定斷腿。
黃顯聲走近時，看到一個年輕的女護士正蹲在一個傷員旁邊，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著蘸了酒精的棉球，清洗傷員腹部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。傷員咬著木棍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，渾身都在顫抖，卻硬是沒吭一聲。
女護士的手很穩，但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。她的白圍裙上沾滿了血汙和膿跡，己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。
“林醫生呢？”黃顯聲問旁邊一個正在熬藥的老兵。
老兵抬頭見是黃顯聲，連忙站起來：“司令！林醫生在手術洞。”
正說著，最裡面的一個巖洞口，棉簾子被掀開了。
林婉清走了出來，她比一個月前更瘦了，眼窩深陷，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。她身上的白大褂同樣沾滿了血，袖子挽到肘部，露出的手臂上還有沒洗乾淨的血跡。她一邊走一邊摘掉手套，隨手扔進旁邊一個木桶裡。
“林醫生。”黃顯聲走上前。
林婉清抬起頭，看到黃顯聲，疲憊的臉上勉強擠出一點笑容：“司令，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。”黃顯聲的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傷員，“情況怎麼樣？”
林婉清走到一個木桶邊，舀起半瓢冷水，胡亂洗了把臉，用袖子抹了抹，這才說：“鬼見愁和鐵嶺撤下來的傷員，重傷員一百零七人，輕傷員兩百多。重傷員裡，有三十多個可能需要截肢，還有十幾個內臟受傷的，能不能活下來，看今晚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地上。
“手術器械和藥品夠用嗎？”黃顯聲問。
“器械勉強夠。”林婉清指了指巖洞，“從鐵嶺鬼子醫院搬來的兩套外科手術器械，雖然舊，但還能用。關鍵是藥品，磺胺粉只剩三小瓶了，酒精不到五斤，麻醉用的乙醚早就用完了。現在做截肢手術，只能讓傷員咬著木棍硬扛。”
黃顯聲的心沉了下去。他走到最近的一張病床前。床上躺著個年輕人，看樣子不過十八九歲，左腿膝蓋以下己經沒了，纏著厚厚的繃帶。年輕人閉著眼睛，臉色慘白得像紙。
“他叫什麼？哪支部隊的？”黃顯聲問。
旁邊一個正在給傷員喂粥的護工抬起頭：“司令，他叫二柱子，是第三支隊的新兵。鬼見愁那一仗，讓鬼子擲彈筒炸斷了腿。送來的時候傷口己經感染了，林醫生昨天給他截的肢。麻藥不夠，他咬斷了兩根木棍，硬是沒暈過去。”
黃顯聲沉默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臉。他記得，就在一個月前，這個叫二柱子的年輕人還在白石嶺的篝火旁，興奮地跟同伴說等打完鬼子，要回家娶媳婦。
“林醫生，”黃顯聲轉過身，“我們現在的醫護力量，到底有多大缺口？”
林婉清苦笑著搖了搖頭：“司令，咱們這個‘醫院’，現在名義上有醫生三個，我，還有一個以前在縣城開診所的老先生，再加一個從北平來的學生，他只學過理論，沒動過手。護士十六個，其中有十個是各村自願來幫忙的婦女，只教過最簡單的包紮和喂藥。護工三十多個，都是輕傷員或者年紀大的老鄉。”
她指了指那些忙碌的身影：“您看，一百多個重傷員，每人每天至少換兩次藥，喂五次水，清理大小便。還有兩百多輕傷員需要照顧。我們這些人，從西天前傷員陸續撤下來開始，沒人睡過超過兩個時辰的覺。就這樣，還是忙不過來。”
她走到一個正在發高燒、渾身抽搐的傷員旁邊，摸了摸他的額頭，對旁邊一個婦女說：“再去煮點柳樹皮水，多放點，他現在需要退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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