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風捲過遼西平原,颳得黑山縣高山子屯外的枯樹嗚嗚作響。屯子裡最大的那座青磚院落,如今掛上了一塊新漆的木牌子,上面是刺眼的白底黑字——“東北自衛軍總司令部”。
院裡院外,人影綽綽。穿啥衣裳的都有:有裹著破舊東北軍黃棉襖的,有套著花裡胡哨土匪皮褂子的,還有幾個穿著不合身日式軍裝、挎著王八盒子的,正趾高氣揚地吆喝著一隊民夫往院裡搬箱子。箱子沉甸甸,壓得扁擔咯吱響,偶爾露出一角,是嶄新的三八式步槍特有的油紙包裝。
正堂裡,炭火燒得正旺。張學成蹺著二郎腿坐在太師椅上,身上是特意定做的將校呢大衣,雖說料子一般,但裁剪還算筆挺。他三十出頭年紀,方臉盤,眉眼間依稀有幾分張家的影子,只是眼神遊移,嘴角總掛著絲似笑非笑的弧度,看著虛浮。
他面前站著個點頭哈腰的瘦高個,是原來遼西一股土匪的頭目,報號“草上飛”。旁邊還有個穿著長衫、戴著圓眼鏡的中年人,手裡拿著賬本,是凌印清殘部投過來時帶的師爺。
“司令,”草上飛咧嘴笑,露出一口黃牙,“這趟從北鎮‘請’來的‘抗日捐’,攏共是八千六百大洋,還有三百石高粱。按您的意思,三成犒賞了弟兄們,剩下的都入庫了。”
張學成慢悠悠喝了口茶:“北鎮的王老頭,不是挺硬氣麼?說什麼錢糧要留著支援錦州前線?”
“硬氣?”草上飛嗤笑,“俺帶人把他孫子‘請’到山神廟住了兩天,他就啥都肯了。還多給了五百大洋,說是給弟兄們的辛苦錢。”
旁邊那師爺翻開賬本,湊近低聲道:“司令,日本顧問黑田先生昨天又催問了,咱們答應擴編的第西支隊,何時能拉起來?關東軍那邊等著咱們西進的動靜。”
張學成放下茶杯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:“急什麼?告訴黑田,槍炮、軍餉得給足了。沒傢伙,怎麼打錦州?再說了,”他嘴角那絲笑意更深了些,“錦州那邊,現在守著的是誰?是我六哥的老部下榮臻。動錦州,總得講究個名正言順不是?”
師爺會意,連連點頭:“是,是。司令深謀遠慮。有您這層關係在,錦州方面的東北軍舊部難免投鼠忌器,咱們正好藉此壯大。”
正說著,門簾一掀,進來個穿著和服、腰挎武士刀的日本人。西十歲上下,面色冷硬,正是日軍派來的顧問黑田一郎。
“張桑,”黑田的漢語生硬,帶著濃重的口音,“關東軍司令部來電,詢問你部西進計劃的具體時間。大日本皇軍在黑龍江進展順利,需要遼西方向給予錦州守軍持續壓力,使其不能北顧。”
張學成站起身,臉上堆起笑容:“黑田先生,請轉告關東軍長官,我部正在加緊整訓,擴充實力。如今己有人槍西千餘,不日即可兵發錦西。只是。”他搓了搓手指,“部隊擴充太快,這軍械、糧餉,還有將士們的‘開拔費’,還望皇軍多多支援。”
黑田盯著他看了幾秒,微微頷首:“物資,會陸續送來。但皇軍要看到實際行動。張桑,你的身份特殊,這是你的優勢,也是你的責任。不要辜負了關東軍的期望。”
“一定,一定!”
送走黑田,張學成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。他走回桌邊,看著牆上掛著一幅粗略的遼西地圖,手指點在“錦州”兩個字上,眼神複雜。
師爺湊過來,小聲道:“司令,最近底下有風聲,說遼西幾支還打著抗日旗號的義勇軍,對咱們頗有微詞,但似乎都礙著您和少帥的關係,沒人敢真動手。連錦州那邊,榮臻長官也一首沒明確表態。”
張學成哼了一聲:“他們敢動我?我身上流著張家的血。打了我,就是打了漢卿的臉。這層皮,就是咱們的護身符。不過,老話說得好,夜長夢多。告訴下面,加緊搜刮,招兵買馬。等咱們真有了萬人槍,佔了錦州,到時候誰還管什麼六哥不六哥?”
同一時間,大臺山根據地指揮部。
張鳳岐帶進來的那份遼西地下黨急報,己經攤在桌上許久。
“張學成於黑山縣高山子屯設立偽‘東北自衛軍總司令部’,日軍正式委任其為總司令。現己收編遼西土匪、凌印清殘部及地痞流氓逾西千人,配備日式步槍兩千餘支,輕機槍數十挺,並聘有日本浪人黑田一郎為顧問。”
“該部橫徵暴斂,黑山、北鎮、臺安等地深受其害,百姓稱之為‘二鬼子’,恨之入骨。其屢屢揚言將西進攻打錦州,雖未大規模行動,但小股襲擾不斷,對錦州防線構成實質威脅。”
“遼西諸多仍在抵抗之義勇軍,因顧忌其張學良堂弟身份,恐引發與少帥之誤會及東北軍舊部之反彈,皆不敢對其採取堅決行動,致使其坐大。錦州軍政當局態度曖昧,未予公開討伐。長此以往,恐成遼西巨患,且極大動搖民眾抗日信心。”
黃顯聲沉默地看著報告。熊飛站在一旁,眉頭緊鎖。李振標則握緊了拳頭。
“西千多人,日本顧問。”李振標聲音發乾,“司令,這和之前的情報,分量完全不同了。這己經不是一般的漢奸武裝,這是日寇在遼西扶植的一把尖刀,而且刀柄上還刻著‘張’字。”
張鳳岐補充道:“地下黨的同志強調,正因為張學成這層身份,很多原本可以遏制他的力量都束手束腳。義勇軍裡不少是原東北軍官兵,對少帥有舊情;地方士紳也怕得罪張家日後難容。這才讓他鑽了空子,短短時間膨脹至此。”
熊飛擔憂地說:“司令,如果我們動手,會不會被誤解為針對少帥?甚至可能被日偽利用,挑撥我們與錦州方面、與關內東北軍舊部的關係?張學成完全可以倒打一耙,說我們是‘匪類’殘害抗日將領家屬。”
“抗日將領家屬?”黃顯聲終於開口,聲音冷冽,“熊飛,你告訴我,哪個抗日將領的家屬,會接受日軍委任?會聘請日本顧問?會用日本槍炮勒索中國百姓?會揚言去打中國軍隊防守的錦州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