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麼樣?”老薑問。
“明晚三點。”李振標說,“咱們分三組,跟各連帶路。”
沒人說話。任務明確了,剩下的就是等待。等待是最熬人的。
下午,營地裡的忙碌更甚。一連的炮手們在林間空地上用樹枝和石頭模擬機場目標,一遍遍演練架炮、瞄準、拆解的動作。二連的爆破手在檢查每一根導火索的燃燒速度,把炸藥包重新捆紮,確保萬無一失。三連計程車兵在擺弄那些紅旗和鐵皮桶,琢磨著怎麼弄出更大的動靜。
李振標帶著尖刀小隊,幫著各連進一步細化路線圖。他們把長春城外可能遇到巡邏隊的地段、可以隱蔽的溝坎、撤退時的備用集合點,都一一標出來,反覆講解。
時間在緊繃的籌備中一點點流逝。
傍晚,張作舟把全營集合起來,做最後的動員,沒有高臺,他就站在一個土坡上。
“弟兄們!”他聲音不大,但七百多人都聽得見,“明晚,咱們要去幹一件大事——捅關東軍的心窩子!”
林子裡靜得只剩下風聲。
“我知道,有人怕。怕死,怕回不來。我不說漂亮話,這一仗,肯定會死人,可能死很多。但咱們為什麼來這兒?為什麼鑽山溝、啃凍餅子、腳上走爛了也不停?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一張張年輕的臉。
“因為鬼子佔了咱們的家!殺了咱們的人!把咱們像狗一樣趕出自己的地!咱們現在做的,就是告訴鬼子,東北還有人,還有爺們兒,還沒死絕!咱們要在他們最想不到的時候,最要命的地方,狠狠捅他一刀!這一刀,要讓他疼,讓他怕,讓他記住,中國人,不好惹!”
“咱們不是去送死,是去報仇!是為了那些死在鬼子手裡的鄉親,為了那些被燒掉的房子,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家!這一仗打好了,鬼子就得從江橋前線分兵,馬占山將軍那邊就能鬆口氣,黃司令在遼東就能更放開手腳打!咱們每個人,都是在為整個東北的抗日大局拼命!”
他吸了口氣,聲音陡然提高:
“我現在問你們——怕不怕?!”
“不怕!”吼聲震得林子裡的積雪簌簌落下。
“敢不敢去?!”
“敢!”
“好!”張作舟拔出腰間的駁殼槍,指向長春方向,“那明晚,就讓鬼子看看,咱們這些他們嘴裡的‘土匪’,到底有多大能耐!記住,活著回來,才是最大的勝利!現在,解散!吃飽,檢查裝備,好好歇一歇!”
人群散開,但那股氣沒散,像一團火在每個人胸口燒著。
天黑下來。營地沒有點篝火,怕暴露,士兵們就著冷水啃乾糧,然後抱著槍,靠在一起閉目養神。
李振標和尖刀小隊圍坐一圈。快槍劉在擦槍,鐵柱在磨匕首,書生藉著最後的天光在看他的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今天和各連核對的資訊。
“隊長,”山貓忽然低聲說,“俺娘要是知道俺去炸長春,不知道是誇俺還是罵俺。”
“肯定罵你。”老薑悶聲道,“罵完了,躲屋裡哭。”
眾人都沉默了。誰家沒有父母妻兒?可國沒了,家還能在嗎?
夜深了,氣溫驟降,呵氣成霜。李振標抬頭看天,雲層很厚,月亮只偶爾露一下臉。這是好事,夜色越濃,行動越隱蔽。
懷錶指標一點點走向那個註定被鮮血染紅的時間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