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爾濱的早晨，松花江上的霧氣慢慢散開，露出江面上那些忙碌的船隻。
江邊，中央大街上的店鋪己經開了門。俄式的麵包房，日式的料理店，中國人開的綢布莊、雜貨鋪、藥鋪，一家挨一家，夥計們站在門口打著哈欠，等著顧客上門。街上行人不多，有穿和服的日本僑民，有穿西裝的白俄，有穿長袍馬褂的中國商人，還有穿土布衣裳的苦力，挑著擔子匆匆走過。
表面上，一切如常。
但仔細看，能看出不一樣的地方。
街上的日本兵比往常多了，一隊一隊，端著槍，邁著整齊的步伐，在主要街道上巡邏。他們的臉上沒有往日的傲慢，只有掩飾不住的緊張和疲憊，槍口不像平時那樣斜指著天，而是平端著，隨時準備射擊的樣子。
關卡也比往常多了，從火車站到市中心，從江邊到南崗，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檢查站，日本兵和偽警察站在路中間，攔下每一個過往的行人，盤問，搜身，查證件，動作粗暴，態度惡劣，惹得行人敢怒不敢言。
最不一樣的，是那些日本僑民的表情。
往日里，那些穿著和服的日本女人，走在街上總是趾高氣揚，看中國人的眼神就像看路邊的野狗。但現在，她們低著頭，匆匆走過，不敢和任何人對視，那些日本男人，往日里在酒館裡喝得醉醺醺，大聲說著“支那人如何如何”，現在也不吭聲了，只是悶著頭走路。
訊息己經傳開了。
齊齊哈爾丟了，馬占山把城裡的日本守備隊全殺了，一個沒留。現在，他正帶著大軍往哈爾濱殺過來。聽說有好幾萬人，聽說沿途的偽軍都投降了，聽說日本人根本擋不住。
這些訊息，有的是真的，有的是假的。但恐慌是真的。
哈爾濱日軍守備隊司令部，設在南崗的一棟俄式建築裡，三層樓，石頭牆，窗戶又高又窄，像碉堡的射擊孔。
守備隊長山本大佐站在二樓的窗前，看著外面空蕩蕩的街道，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。
他今年西十五歲，當了二十三年兵，從少尉一步步升到大佐，他打過日俄戰爭，打過一戰，在西伯利亞凍過，在青島打過德國人，他以為自己什麼都見識過了。
但現在，他站在哈爾濱的窗前，心裡卻一陣陣發虛。
參謀長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沓檔案，臉色比他還難看：“大佐，剛收到的電報。”
山本接過，一張張看。
第一份是齊齊哈爾逃回來的偽軍潰兵的報告：馬占山現在的兵力至少一萬人，裝備精良，士氣高漲。
第二份是沿線各站發來的：馬占山的先頭部隊己經離開齊齊哈爾，正沿著鐵路往東南方向推進。沿途的偽軍紛紛投降，跟著馬占山一起打過來，目前前鋒己過安達。
第三份是關東軍司令部的：本莊繁司令官親筆簽署。內容簡短，“哈爾濱守備隊務必死守，等待援軍，援軍正在組織，但至少需要一週。”
一週。
山本把電報放下，抬起頭看著參謀長：“一週，咱們能守一週嗎？”
參謀長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
山本站起身，走到牆上那張地圖前，地圖上，哈爾濱的位置被用紅筆圈了起來。
往北，是呼蘭、綏化、北安，那些地方都還在日軍控制下，但守備隊加起來不到一千人，根本抽不出兵來。往南，是長春、瀋陽，那裡有大軍，但距離太遠，最快也要一週才能到。
往東，是牡丹江、佳木斯，那邊也有守備隊，但同樣抽不出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