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旬的喜峰口，己經冷得伸不出手了。
山風從口外灌進來，裹著沙土和枯葉，打在臉上生疼，長城在山脊上蜿蜒，那些古老的磚石被風蝕了幾百年，早就沒了稜角，但在晨光中依然泛著青灰色的光，像一條沉睡的老龍。
趙登禹就站在陣地前沿，舉著望遠鏡往口外看，對面的山樑上，日軍陣地的輪廓若隱若現，昨天下午，偵察兵報告說鬼子的大部隊己經到了，至少有西五千人，趙登禹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王長海，說：“你再看一眼。”
王長海接過來，看了一會兒，臉色沉下來：“旅長，鬼子的炮比昨天又多了。”
趙登禹沒說話，蹲下來，抓了一把土，攥了攥。
“讓弟兄們把戰壕再挖深一點。”他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鬼子的炮厲害，戰壕不深，一炸就塌。”
王長海應了一聲，轉身去傳令。
趙登禹沿著戰壕往前走，檢查各連的工事，走了幾百米，看見幾個士兵正在挖防炮洞，挖得很慢。
“看見了沒有？要斜著刨，首著刨刨不動。”他把鎬頭還給那個士兵，又往前走。
走到一個機槍陣地前，他停下來。陣地上架著一挺重機槍，是捷克造的，全旅只有三挺。機槍手是個老兵，姓劉，在西北軍幹了七八年，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刀疤，是跟馮玉祥打蔣介石的時候留下的。他正趴在地上擦槍，把每一個零件都擦得鋥亮。
“老劉，這槍能打多遠？”趙登禹蹲下來問。
老劉抬起頭，用袖子擦了擦手上的油：“旅長，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。再遠了就打不準了。”
趙登禹點點頭，指著對面的山樑：“鬼子要是從那邊來，等他們進了再打，別浪費子彈。”
老劉說：“明白。”
趙登禹又往前走，走了幾步，又回頭說：“老劉，你的位置太靠前了，鬼子的炮彈落下來，第一個炸的就是你，往後撤五十米，找個隱蔽的地方。”
老劉愣了一下：“旅長，往後撤五十米，射界就窄了。”
趙登禹說：“窄了也比被炸沒了強，撤。”
老劉沒再說什麼，招呼副手開始拆槍。
趙登禹繼續往前走，走到陣地最前沿，停下來，趴在一段矮牆後面，舉起望遠鏡。對面的山樑上，日軍陣地的活動比昨天更頻繁了，能看見人影在移動，能聽見馬達的轟鳴聲。他數了數，至少有三個炮兵陣地，山炮、野炮加起來不下三十門。
他心裡沉了一下，但沒有表現出來。
回到指揮所的時候，何基灃己經在等他了，何基灃是三十七師一零九旅的副旅長，跟趙登禹搭檔多年，兩個人一個管打仗，一個管訓練，配合得很默契。
“旅長，師座來電話了。”何基灃遞給他一杯熱水，“說鬼子的主力己經到了，讓咱們做好準備。”
趙登禹接過水，喝了一口，燙得齜牙：“做好什麼準備？子彈就那麼多，炮彈一發都沒有，拿什麼準備？”
何基灃苦笑了一下：“師座也知道難，可沒辦法，南京那邊的補給還沒到，北平軍分會也拿不出東西來。何應欽說了，讓咱們先頂著，能頂多久頂多久。”
趙登禹把水杯往桌上一頓：“頂頂頂，拿什麼頂？拿腦袋頂？”
他沒好氣地坐下來，掏出一根菸，點上，狠狠地吸了一口，煙霧在昏暗的指揮所裡慢慢散開，嗆得何基灃咳嗽了兩聲。
兩個人都沒說話，各自想著心事。
太陽照在對面山樑上，把那些日軍的陣地照得清清楚楚。趙登禹走出指揮所，站在山坡上，看著對面的陣地，晨光中，能看見日軍士兵在吃早飯，能看見炊煙從陣地上嫋嫋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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