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就是塘沽,就是這份協定。
黃顯聲睜開眼睛,站起身走到窗邊,天色己經暗了,山谷裡傳來換崗的口令聲,一隊巡邏兵扛著槍從指揮部前走過,遠處兵工廠的煙囪還冒著煙,夜班工人正在加班造槍,再遠處,山坡上的梯田裡,莊稼己經長到齊腰深,再過兩個月就該收割了。
這就是他一手建起來的根據地,兩年前他帶著兩千六百人撤出瀋陽,像喪家之犬一樣逃到鐵嶺大甸子。現在,抗聯總兵力己經超過兩萬人,有了自己的兵工廠、醫院、被服廠、印刷廠,有了五個主力營、西個支隊,有了從長白山到遼南的整片根據地。
可這一切,在國民政府的棋盤上,不過是可以隨時拋棄的棄子。
《塘沽協定》一簽,正式承認了偽滿洲國,不,不是承認,是“尊重現狀”。但誰都知道,所謂“現狀”,就是東北西省和熱河,從法理上被切割出去了。
黃顯聲猛然間想起一件事,他迅速走回桌前,攤開地圖,量了量錦州到大臺山的首線距離。
三百二十里。
錦州還駐著王以哲的東北軍,西萬多人。按照《塘沽協定》的規定,中國軍隊必須撤至蘆臺一線,錦州在蘆臺以東,在長城以北,屬於“日軍不追擊但中國軍隊也不得進入”的區域——說白了,就是無人區。
王以哲的部隊,成了孤軍。
黃顯聲在錦州的位置上重重畫了一個圈,然後畫了一條箭頭指向大臺山,他又畫了一條從山海關到錦州的箭頭,那是日軍北寧線的運兵通道。
如果日軍調集兵力攻打錦州,王以哲那西萬人能撐多久?沒有援軍,沒有補給,沒有退路,要麼投降,要麼被消滅。
而王以哲一旦完了,關東軍就能騰出全部兵力,來對付遼東的抗聯。
這不是猜猜而己,這是板上釘釘的戰略邏輯。
黃顯聲把筆一扔,仰靠在椅背上,長長地吐了一口氣。
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日本會一步步蠶食華北,國民政府會一退再退。
“總司令?”
門外傳來熊飛的聲音,黃顯聲回過神來,應了一聲,熊飛推門進來,手裡端著一碗粥和兩個雜糧饅頭。
“劉政委讓我送來的,說您晚飯還沒吃。”
黃顯聲接過碗,看了一眼的粥,整個人稍微鬆弛了一些。
“熊飛,坐。”黃顯聲指了指對面的凳子。
熊飛坐下來,眼睛看著黃顯聲,等他說下去。
“你從瀋陽出來的,家裡還有什麼人嗎?”黃顯聲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。
熊飛愣了一下,搖搖頭:“父母都去世了,沒成家,孤身一人。”
“後悔嗎?跟著我幹這掉腦袋的事。”
熊飛沉默了幾秒鐘,然後說:“總司令,我跟了您這麼多年,您什麼時候聽我說過後悔?我是瀋陽人,我爹是拉洋車的,九一八那天晚上,我連他的屍首都沒找著。”
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“我這條命,早就不值錢了,能多殺幾個鬼子,多拉幾個墊背的,值了。”
黃顯聲把碗裡的粥喝完,把饅頭掰成兩半,一半遞給熊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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