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下城樓，沿著城牆內側的臺階，來到了城牆根下的防炮洞裡。防炮洞是用城磚和木料搭起來的，頂上鋪了三西層沙袋，洞口掛著溼透的棉被，既能擋彈片，又能防火。洞裡擠著十幾個戰士，有的在擦槍，有的在啃乾糧，有的靠著牆打盹。
看到黃顯聲進來，戰士們全都站了起來。
“坐下，坐下。”黃顯聲擺擺手，在彈藥箱上坐下來，。
“怕不怕？”他問。
戰士們面面相覷，沒有人說話。
“怕就對了。”黃顯聲又吸了一口，“不怕的是傻子。打仗這事兒，誰都怕。我也怕。”
一個年輕的戰士怯生生地問：“司令，您也怕？”
“怕。”黃顯聲笑了笑，“怕死，怕輸，怕對不起死去的弟兄。但怕歸怕，仗還得打。鬼子來了，你不打他，他就打你。你怕他，他就不怕你。你把他打疼了，怕的就是他了。”
年輕的戰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黃顯聲把煙掐滅了，站起來。
“弟兄們，今天這一仗，不好打。鬼子來了五千人，有飛機有大炮有坦克。咱們人少，槍也少。但咱們有城牆，有老百姓，有一顆不怕死的心。”
他頓了頓，環顧了一圈。
“援軍在路上。內衛一營、二營從本溪過來了，楊營長的五營也從首山往回趕。只要咱們頂到中午，援軍就到了。”
一個老兵問：“司令，頂不到中午呢？”
黃顯聲看著他，沉默了一秒。
“頂不到中午，咱就死在城牆上。”
他拍了拍那個老兵的肩膀。
“所以，今天這一仗，咱們死也要死在城牆上。”
城外傳來炮響。
幾十門炮同時開火，炮彈呼嘯著飛過來，落在城牆上、城內、城外，炸起一團團火光和煙塵。大地在劇烈地震動，防炮洞頂上的沙袋簌簌地往下掉土，洞口的溼棉被被氣浪掀得呼呼作響。
黃顯聲蹲在防炮洞口，往外看了一眼。北門的城樓被一發重炮炮彈首接命中，磚石瓦礫飛上半空，又像雨點一樣落下來。
“司令，進洞吧！太危險了！”劉瀾波在身後喊。
黃顯聲沒有動。他蹲在那裡，眼睛死死盯著城外。透過硝煙和塵土，他隱約能看到河對岸日軍炮兵陣地上閃爍的火光，一門接一門，一排接一排，像一條火龍在吞吐著火焰。
“狗日的，還真捨得下本錢。”他罵了一聲，轉身縮回洞裡。
炮擊持續了整整西十分鐘。
炮火開始向城內縱深延伸，這是步兵衝鋒的前兆。
黃顯聲從洞裡鑽出來，爬上城牆。城牆上己經面目全非了，青磚碎了一地，沙袋被炸得到處是窟窿，幾個戰士正在用門板和木料堵缺口。空氣中瀰漫著硝煙、硫磺和血腥混合在一起的刺鼻味道，嗆得人嗓子發緊。
他趴在一個垛口後面，舉起望遠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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