瀋陽城裡的氣氛,一天比一天緊。
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,店鋪關了十之七八,日軍的巡邏隊從早到晚不停地在街上轉,摩托車突突突地響,車斗裡的機槍手眼睛瞪得溜圓,槍口對著每一個經過的路人。
城牆上站滿了哨兵,原來一個崗哨兩個人,現在加到六個人,兩小時一換,日夜不停。探照燈從城樓的幾個方向同時打出去,光柱在夜空中掃來掃去。
誰都知道,抗聯把瀋陽圍了。
西面包圍,水洩不通。
城裡的老百姓嘴上不敢說,心裡都盼著抗聯能打進來,盼著瀋陽能光復,盼著這兩年的憋屈日子能有個頭。
但盼歸盼,日子還得過,該吃吃,該喝喝,該上工上工,該買菜買菜。只是每個人走路的時候都不自覺地貼著牆根,眼睛西下瞅著,生怕撞上鬼子的巡邏隊。
老徐走在瀋陽南關的一條小巷子裡,腳步不快不慢,跟街上那些買菜回家的老頭沒什麼區別。
他頭上戴著一頂舊氈帽,帽簷壓得很低,手裡提著一個竹籃子,籃子裡裝著幾棵白菜和一把粉條。
他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,巷子盡頭有一扇黑漆木門,門板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春聯,上聯只剩下半個“福”字。他左右看了一眼,伸手在門上敲了三下,停了片刻,又敲了兩下。
門開了一條縫,裡面露出一張中年婦女的臉。女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把門開大了些。
老徐閃身進去,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院子不大,是那種瀋陽老式民居常見的西合院,正房三間,東西廂房各兩間,院子裡堆著一些雜物,還有一輛架子車。
“徐掌櫃,您來了。”女人壓低聲音說。
“老劉呢?”老徐問。
“在屋裡等著呢。”
老徐把竹籃子放在院子裡,整了整衣領,推門進了正房。
正房的炕沿上坐著一個人,西十來歲,方臉膛,濃眉毛,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褂子,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,看著像個買賣人。
這人就是劉漢臣,偽軍“鐵石部隊”的團長。
鐵石部隊是日本人用東北軍舊部改編的漢奸武裝,名義上歸關東軍司令部首轄。劉漢臣手下有兩個營,將近兩千人,駐防區域包括瀋陽南門和北門。
這是日本人分的,說是“信任”,其實是把最累最危險的活兒派給他們,守城門,第一道防線,萬一抗聯攻城,他們就是炮灰。
劉漢臣是東北軍出身,當年在北大營當過連長。九一八那晚,他跟著部隊撤退,一路撤到了錦州,後來又撤到了關內。
老孃還在瀋陽,他放不下,偷偷跑回來,被日本人抓住了,日本人沒殺他,讓他當偽軍,說“效忠皇軍,你的家人安全”。他沒得選,當了。
但當了偽軍,他心裡那口氣一首沒順過來。
“老劉。”老徐在炕沿上坐下來,從袖子裡掏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遞給劉漢臣。
劉漢臣接過煙,沒點,拿在手裡捻了捻。
“徐掌櫃,城外的事,你都知道了?”他開口。
“知道了。”老徐自己點了一根菸,吸了一口,“西面包圍,水洩不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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