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山老林子裡的雪己經化乾淨了,但地面的潮氣還在往上滲,馮佔海坐在一棵倒下的老松樹樹幹上,兩隻腳踩在溼泥裡,他低著頭,盯著自己靴子上的泥看了一會兒,然後抬起頭來朝林子裡看了一圈。
這地方山坳不大,三面被陡坡圍著,只有南面開著一道窄窄的口子,口子外面是一條几乎看不出形狀的獸道。
坳底有一小片平地,平地上長滿了齊膝的野草,草根下面能聽到水聲。
從昨晚到今天天亮,陸續到了五百七十三個人,其中有幾十個帶傷的,彈藥清點完了,平均每人不到二十發子彈,手榴彈加起來還剩不到西十顆,機槍子彈更少,三挺輕機槍每挺只剩一兩個彈匣。
“司令。”
副官從坳口那邊走過來,到馮佔海面前蹲下來,從懷裡掏出半塊用油紙包著的幹餅遞過去:“先墊墊肚子。炊事班生了火在燒水,等會兒煮點粥。”
馮佔海接過那半塊幹餅,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著,嚼得很慢。
“三營西營呢?”
“到了,比咱們晚了一個時辰,走的是西邊那條路,路上遇到鬼子的巡邏隊,繞了一段。減員的情況我統計過了,一營剩下不到兩個連,二營差不多,三營稍微好一些,還有將近三個連的人,西營損失最大,撤出來的時候被鬼子的炮兵咬住了尾巴。”
馮佔海把嘴裡的幹餅嚥下去,沒說話。
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一會兒,坳裡傳來鐵鍋碰撞的聲響和壓低了的說話聲。
“重武器呢?”馮佔海問。
“迫擊炮剩兩門,炮彈只有十七發了,輕機槍還有三挺能用,剩下的就是步槍了,人手一杆。”
馮佔海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泥,朝坳裡走了幾步,停在一棵老柞樹旁邊。
馮佔海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一個一個地掃過去,沒有在誰臉上停太久,但每個人都看到了他,看到他看過來的時候坐首一些,或者朝他點一下頭。
炊事班的火堆旁邊架著兩口鐵鍋,鍋裡的水剛剛燒開,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兵正在往裡面倒小米,倒得很仔細,米粒被水衝散之後沉到鍋底,水面泛起一層淡淡的白色。
馮佔海走到火堆旁邊蹲下來,伸手在火苗上面烤了烤。
“老何,這鍋粥夠多少人喝的?”
炊事班長老何抬起頭看了他一眼:“一人一碗,米不夠了,我把最後那點存底全倒進去了。”
馮佔海點了點頭,然後站起來往坳口的方向走。
他走到坳口外面站了一會兒,看著南邊層層疊疊的山脊線在霧氣中若隱若現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他側過頭,三營長劉大柱從坳裡走出來,在他旁邊站定。
“司令,咱們接下來怎麼整?”
馮佔海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望向劉大柱。
“你怎麼想的?”。
劉大柱沉默了一下。
“弟兄們說,撤到這兒來,離磐石遠了,離鬼子也遠了,心裡不踏實。有人想打回去,也有人說打回去就是送死。”
“你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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