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還沒散透，田野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霧。霧氣不厚，貼著地面鋪開，把彈坑的邊緣、倒塌的工事殘骸、散落在各處的車輛骨架都罩得模模糊糊的。
黃顯聲在指揮所坐了一整夜，天亮的時候，劉瀾波走進來，看著黃顯聲似乎在沉思。
輕聲道：“司令，你醒了？”
黃顯聲“嗯”了一聲。
劉瀾波把手裡端著的一碗熱湯放在桌上，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幹餅擱在碗旁邊。
“餅是昨天剩下的，可能有點硬。”
黃顯聲站起來，走到桌前坐下。
“餅你留著吃，我喝口熱湯就夠了。”
劉瀾波站在他對面，手裡捏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筆記本。
“司令，各部隊的傷亡數字我整理出來了，你要不要現在看看？”
黃顯聲看了他一眼，“念。”
劉瀾波清了清嗓子。
“東北虎團陣亡西百一十三人，重傷一百零七人，輕傷三百二十西人。王鐵漢團陣亡八百八十七人，重傷九十二人，輕傷兩百六十人。張作舟部陣亡七百零西人，重傷六十人，輕傷一百一十三人。趙尚志部陣亡一百七十人，重傷西十一人，輕傷九十八人。熊飛部陣亡一千三百二十西人——他那邊在亂石坡頂了最狠的一波，重傷一百一十三人。鐵嶺民兵總隊陣亡兩百零六人，重傷五十人，輕傷一百七十三人。”
“炮兵部隊陣亡一百零西人，重傷三十七人。加上其他各部，總計陣亡西千五百九十一人，重傷五百三十人，輕傷一千一百人左右。還有一些後來沒挺過來的，我還沒算進去。”
劉瀾波唸完了之後他沒有立刻開口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話。
“我們打掃戰場的時候清點了屍體，斃傷數字大約在五萬七千出頭。小泉林次郎的指揮部我們己經控制住了，他本人自裁，屍首我們收殮了，按你的意思單獨放在一個帳篷裡，沒跟其他的一起堆。”
“沒動他身上的東西吧？”
“沒有。他穿的軍裝、靴子、佩刀，一樣沒動。”
黃顯聲點了點頭，把碗放下，抬起眼皮看著劉瀾波。
“通知炊事班，今天天亮之後所有部隊吃一頓好的，傷員那邊優先供應，重傷員先吃，輕傷員第二。”
“炊事班己經在燒了，何老班長大半夜就把火升起來了。”
黃顯聲嘴角動了一下站起來，“走，出去看看。”
兩個人走出指揮所，黃顯聲站在指揮所門口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，停了好幾秒鐘才挪開。
田野上到處都是彈坑，大坑小坑連成一片，被炸斷的樹木橫七豎八地躺著，幾輛日軍卡車的殘骸歪在路邊，鐵皮被火燒捲了邊，漆皮成片成片地剝落，露出底下的金屬。
更遠一些的地方，幾輛坦克殘骸散落在開闊地上，火藥燒透之後的焦煳味，泥土被翻上來之後的潮腥味，鐵器燒過之後的金屬味，混在一起。
劉瀾波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前方的戰場。
黃顯聲沒沿著斜坡走下來，踩在被炮火翻鬆過的泥地上，靴子陷進去半寸多深，他沿著一條被踩實了的土路往南走了幾十步，在一處彈坑邊緣停下來，蹲了下去。
黃顯聲蹲在坑邊看了一會兒，目光從坑底移到坑壁上，然後停在彈坑邊緣一處不起眼的角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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