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辭安跪在那兒，額頭抵著青磚。
涼氣從磚縫裡滲出來貼著他的皮膚，冷得他太陽穴發緊。
他閉著眼，呼吸從粗慢慢變淺，從淺又變粗，起伏了好幾個來回。
“考慮好了嗎？”
聲音從他後腦勺附近傳過來的。
他睜開眼沒轉頭。
槐燭的聲音跟剛才一樣，湊在他耳邊很近的地方，乾裂的尾音像把稻草搓碎了往他耳道里灌。
“你滾。”李辭安說。
槐燭笑了。
“我滾了你就死了。你死了，剩下這具身體就是我的。反正你不想活，我想活。”
李辭安慢慢撐著手肘坐起來。
他盤著腿坐在青磚地上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。
手心的血殼己經幹了，和掌紋粘在一起，一動就扯著疼。
他看著面前幾步遠的那口大鐘，鍾裡面槐燭的凡胎安靜地坐著。
“那你乾脆把我弄死。你不是能接嗎？把我腦子裡那根弦掐斷也行。你留著這具身體自己用。”
“你自己用不行？”槐燭的聲音靠近了，“你死了多虧，我讓你活著，你還能喘氣，還能走路，還能端著碗喝粥。你自己想想剛才砍頭那一下，脖子斷的地方肉芽長出來的時候癢不癢？那是活的。你這具身體還活著。你非要把一條活路往死路上走？”
李辭安沒答話。
他看著那口鐘裡的凡胎，目光落在那個垂著的頭上，灰白的臉在暗光裡輪廓分明。
那具身體端端正正地盤坐著，手裡捧著一隻結印的手勢，指節修長。
五百年了，屍身不腐不爛，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定在那兒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李辭安朝鐘裡抬了抬下巴，“你原來那具身子？”
“聰明。”槐燭，“我飛昇之前脫下來的凡胎。人道還在的時候留下的。沒用但值錢的東西。八百年前有個說法，叫遺蛻。修道之人到了該走的那一步，把臭皮囊扔下就走了。但是也不是真的沒用，我留著它有大用處的。”
“你該走的那一步？”
“我沒走成。師弟捅了我一刀，浩然氣被人抽了，我從半道上摔下來成了這個鬼樣。凡胎倒是留住了。”
李辭安沉默了一會兒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，剛才被劍刃劃過的地方平滑得像個新生的皮，連疤都沒留下。
他的手指在皮膚上蹭了蹭，指腹的觸感告訴他那是真的。
肉長回去了，骨頭也接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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