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底下鋪著藥渣，定期澆灌符水，那些東西在裡面長大、成熟、分裂繁殖，然後被取走做藥材。
上千只藥鬼，長得越久的越值錢。
守夜的人每隔兩個鐘頭就提著燈籠進去巡視一圈，手裡的竹竿敲打著棚屋的鐵欄杆，驅趕那些擠在門邊的、試圖往外拱的溼黏的軀體。
李仙雲站在農場南面的礁石灘上。
他穿著一件黑色風衣，衣襬在夜風裡被吹得緊緊裹住腿彎。
他站得離海水只有兩步遠，潮水漲上來的時候浪頭舔過他皮鞋的鞋尖又退回去。
他身後站著一個人。
紅色的鬼臉面具遮住了整張臉，只露出下頜和嘴唇的輪廓，身上穿一件寬大的黑袍，袖口垂著，幾乎拖到地面。
那人手裡攥著一條東西，暗紅色的繩索，約莫一根手指那麼粗，表面泛著一種說不清是光澤還是水氣的潮潤，像剛從什麼地方撈出來還沒晾乾。
繩索的一端繫著一隻彎鉤，鉤尖被磨得發亮。
那人抬起手臂，暗紅色的鉤繩在空中甩了兩圈。
黑袍在風裡鼓起來又落下去，他一抬腕子，鉤繩脫手了，彎鉤朝著天空中月亮的正下方飛出去，朝著那團銀白色的圓盤不偏不倚地射過去。
鉤子沒有落下來。
它反而在半空中停住了，像是掛在了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上面。
那人扯了一下繩尾，鉤子掛穩了，他把繩索往自己這一側收緊了一截，然後開始拉。
一下，兩下，手掌交錯著往回拽繩。
天上的月亮動了。
那是一團被定在夜幕裡的銀白色圓輪，在這人拉扯繩索的過程中緩緩地、沉甸甸地朝海面方向壓了下來。
月亮變大了一圈，又一圈，像一隻從遠處走來的燈籠，離海面越來越近。
海水開始退了。
先是退得很慢，潮水從礁石上滑下去，露出底下的溼泥和貝殼碎片。
然後越退越快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海底拔掉了一個塞子，整片海在往後退縮。
淺灘上露出了泥底，底下的沙石覆著薄薄的水膜反著月光。
遠處有魚在泥灘上蹦跳了幾下，翻著白肚皮不動了。
李仙雲和那個戴面具的人己經開始往後退了。
他們在月亮被拉過來的同時轉身離開了礁石灘，走上後面的水泥路，穿過防波堤，鑽進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轎車裡。
車門關上之後引擎沒有發動，他們坐在車裡看著後視鏡的方向。
海水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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