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說完又去拿了一塊披薩，咬了一口嚼著，嚼著嚼著又開口了，含含糊糊的。
李辭安沒有催她，靠在沙發裡聽著，烤箱在櫃檯後面嗡嗡地轉著。
“小時候……在小溪裡面。有石頭，滑滑的。很多水……”
她嚥了嘴裡的東西，把披薩擱在盤子上，兩隻手比劃了一下，比了一個很大的半圓。
“然後……上了車。黑黑的。什麼都沒有。睜眼的時候——方方的山。一座一座的，方方的，亮的……五顏六色的火，從地上長出來的。”
李辭安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高樓、霓虹燈、城市。
那些“方方塊塊的山”是建築，“五顏六色的火”是燈光。
夏天又吃了一塊披薩，嚼得很慢，“他們讓我……上街。蹲在路邊。伸手。有人丟錢，有人踢我。”
她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，翻過來又翻過去，“後來有一個人……帶我走了。白色的地方，所有的東西都是白的。方方的……”
她指了指牆壁，“白色的。”
李辭安的脊背從沙發靠背上首起來了。
“他們給我吃，白的。小小的，白的，圓圓的……粉末……五顏六色的小的……”她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，“吃完了之後……涼涼的床，硬硬的，綁著。不能動。很久很久……”
她說到這裡的時候停了。
手從自己手腕上放下來擱在桌面上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布的邊緣。
然後她抬起頭看著李辭安，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洗過的窗玻璃。
“後來跑出來了。門沒有鎖。跑出來……有巷子，黑黑的。躲起來了。後來遇到一個胖女人，胖胖的，很兇。”
她的聲音壓低了半度，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，本能地往下縮了縮肩膀。
“她說，房子是她的，我住她的房子就要給錢。不給就打。我偷東西……撿瓶子……給她。”
李辭安看著她。
她縮著肩膀的姿勢和他第一次在地下室看到她的樣子很像。
但不一樣的是她現在臉是乾淨的，頭髮是整齊的，眼睛在燈光底下能看到瞳仁裡映著窗外霓虹燈碎碎的光斑。
“她是你什麼人？”
夏天搖了搖頭。搖得很慢，“她說……她生了我。但我不知道。我小時候……沒有她。”
她把手從桌布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，低著頭，馬尾從肩側滑下來搭在胸前。
“她打我……我怕她。她拿鞭子抽我……很疼。但是……”
她抬起頭看了李辭安一眼，目光定了一下，嘴角又彎了。
“你不打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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