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正笑著看著他，嘴角掛著番茄醬，臉上乾乾淨淨的，像一個剛洗完了澡換上了新衣裳、坐在夜晚的燈光下吃一盤熱披薩的、普普通通的人。
他伸手從紙巾盒裡抽了一張，遞給她。
她接過來擦了擦嘴角，擦得很仔細，把嘴唇周圍的醬和芝士碎都擦乾淨了，然後把紙巾揉成一團擱在桌角。
她低下頭繼續吃剩下的那一塊披薩，吃得不那麼急了。
一口一口慢慢咬著，像是在慢慢品嚐這個夜裡所有從她嘴裡過去的、暖的、軟的、好的東西。
李辭安靠在沙發裡，偏著頭看著窗外。
街面上空蕩蕩的，路燈把柏油路面的紋路照得清清楚楚，偶爾有一輛車從路口開過去，車燈的光掃過窗玻璃又移開。
他說不出自己此刻是什麼感覺。
只是覺得這個夜很長，長到像能裝下很多東西，又很短，短到像是隻夠吃完一盤披薩的工夫。
夏天把最後一塊披薩吃完了，把手指頭一根一根吮乾淨了，然後歪著頭趴在桌面上看著他，眼睛一眨一眨的，慢慢地眨著，眨得越來越慢。
她大概困了吧。
李辭安站起來把桌上的空盤和紙巾攏了攏，付了錢，走回來的時候她正撐著桌子想站起來，膝蓋彎了一下，他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肘彎。
“走了。”他說。
她跟著他走出披薩店的門，夜風迎面撲過來，吹得她溼漉漉的髮尾在領口上方搖了一下。
李辭安走在前面，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。
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面拉得很長，一前一後地貼在路面上，往夜的更深處慢慢移過去。
走著走著，李辭安發現路邊有一家陽光旅店。
旅店的招牌在路燈底下亮著，橙黃色的燈管拼出西個字。
其中“陽”字的半邊燈管壞了，只亮著下半截，遠遠看著像“月”字。
門面不大，夾在一家水果店和一家關了門的理髮店之間。
玻璃門擦得還算乾淨，門把手上掛著一串風鈴，人一推就叮叮噹噹響。
老闆娘坐在櫃檯後面看電視。
電視是那種老式的小螢幕，擱在櫃檯上方釘著的木架子上，正放著一部不知道什麼年代的連續劇，聲音開得很小。
老闆娘是個矮個子老太太，頭髮花白著但梳得齊整，在腦後盤了一個小髻。
她戴著一副老花鏡，鏡腿用橡皮筋綁了一圈掛在耳朵後面，聽見風鈴響就抬起頭來，目光從李辭安移到夏天，又從夏天移回李辭安，打量了兩圈。
李辭安站在櫃檯前面把手機掏出來摁亮了螢幕。
微信錢包的餘額亮著：20183.64元。他轉了轉手機讓老太太看到那個數字。
“我總共就這些錢。”他說，“我想問一下，能不能拿這個錢租一間房，租一年。我不住，她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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