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辭安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。
他的臉側在鵝卵石上,半邊臉頰貼著那些被夜風和水汽浸涼的石頭,能感覺到石頭的稜角硌著顴骨底下的皮肉。
他想動一下手指,但手指不聽使喚,像是從骨頭裡融化了,只剩下外面一層薄薄的皮囊裹著。
他的意識斷斷續續地浮著,像水面上的油花,亮一下又暗下去。
雖然每一次浮上來都比上一次稍微完整一些。
但那種疲憊感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壓在他身上,連呼吸都費力氣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月亮在他的視線裡移動了大約一拃的距離,從柳樹梢頭移到了更偏西的位置。
他試著撐了一下胳膊,肘關節彎了一下,然後軟下去了,整個小臂在鵝卵石上攤開,像一截灌了水的布管子。
他又試了一次,這次膝蓋先動了一下,往前蹭了幾寸。
再努力一點,終於,整個身子往前弓了一下,總算是把上半身撐起來了。
他跪在碎石灘上低著頭喘著氣,後背傳來一陣密密麻麻的鈍痛,像有什麼東西嵌進了肉裡。
他伸手往後背摸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了一些凸起的硬物,有的圓潤,有的尖銳,嵌在他後背的皮肉裡。
嵌得深的只有一小截露在外面,嵌得淺的能摸到整塊輪廓。
他摳了一下最近的一顆,指甲扣住邊緣往外拔。
石頭的邊緣颳著皮肉被拽出來的時候牽出一絲細疼,像拔一根長進肉裡的刺。
他把它扔在地上,又去摳第二顆。
一顆一顆往外摳,摳下來的石頭落在鵝卵石之間,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哪些是他自己後背里長出來的,哪些是原本就躺在地上的。
他摳了大概幾十顆之後後背的鈍痛減輕了一些。
他首起腰來坐著,低頭看了看自己。
繃帶己經散了,斷成一截一截的掛在身上,露出來的皮膚上佈滿了橫七豎八的拼接痕跡。
那些被蛆啃乾淨之後新長出來的肉沒有連成一整片,每一塊都像是單獨補上去的補丁,邊緣堆疊著,顏色深淺不一,拼湊在這具身體的各個部位。
他的頭尤其突兀。
那顆不規則的石質顱骨在繃帶散開之後完全露了出來。
凹凸不平的表面泛著一層灰白色的啞光,像一塊被粗略打磨過的石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