潰兵營紮在蟬達鎮東邊三里的一個破廟裡。
說是破廟,其實就剩下半截山牆和幾根歪柱子撐著個漏天的頂,地上鋪了一層稻草,稻草下面是泥,泥下面是不知道哪年哪月攢下的潮氣。
人往上一躺,那股子黴味兒能順著後脊樑爬到天靈蓋。
劉蟬和豆餅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。
廟裡頭歪七扭八躺著七八個人,有的抱著槍打盹兒,有的拿刺刀剔指甲縫裡的泥,有的盯著房樑上爬的壁虎發呆。鍋是冷的,灶是涼的,空氣裡就一股子餿汗味兒混著劣質菸草的苦味。
“喲。”不辣第一個看見他們,從稻草堆裡支起半個身子,“哈兒回來了?豆餅你也還活著呢?”
豆餅嘿嘿笑:“不辣哥,我們找著吃的了!”
這句話跟捅了馬蜂窩似的。七八個人“唰”一下全坐起來了,眼睛首勾勾盯著豆餅懷裡鼓鼓囊囊的油布包。
空氣裡那股子死氣沉沉的勁兒登時就散了,換上了一股更沉的、跟餓狼似的盯食勁兒。
劉蟬沒說話,找了個靠牆角的位置坐下,拍了拍身邊的稻草:“豆餅,坐。”
豆餅老老實實挨著他坐下,油布包放在膝蓋上,兩隻手捂著,跟護崽的老母雞似的。
蛇屁股從另一邊湊過來,操著一口廣東腔的官話:“你哋真系搵到嘢食?唔好呃我哋喔。”
劉蟬把油布包解開,兩袋壓縮餅乾露出來。包得整整齊齊,封口完好,一塊沒潮一塊沒碎。廟裡安靜了一瞬,然後“咕嚕”一聲——不知道誰的肚子叫了,叫得又響又長。
劉蟬撕開其中一袋,掰了一半遞給豆餅,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半。
“咔吧。”
酥脆的餅乾碎在嘴裡,麥香味兒跟一顆炸彈似的炸開。劉蟬嚼得慢,一口嚼了十幾下才嚥下去。豆餅在旁邊學著他也慢慢嚼,腮幫子一動一動的,倆眼珠子亮得跟燈泡似的。
周圍那幾雙眼睛,從餅乾開啟的那一刻起就沒挪過地方。
不辣嚥了口唾沫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:“哈兒,你這是……哪兒弄的?”
“死人坑裡刨的。”
“死人坑?”蛇屁股湊過來,“哪個死人坑?東南邊那個?我哋去咗好幾趟都冇搵到嘢!”
“你們沒找對地方。”劉蟬又掰了一塊餅乾塞嘴裡,“我跟豆餅專門找那些彈藥箱翻倒的地方往下挖,埋得深,一般人挖兩下挖不著就走了。我倆挖了半下午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但旁邊蹲著的要麻眯起了眼。
要麻是這夥人裡頭最精的一個,西川人,瘦高個兒,顴骨高,眉毛淡得跟沒長似的,但一雙眼睛特別尖,看人的時候跟拿小刀刮你臉皮似的。他蹲在牆角那塊最乾的稻草上,懷裡抱著他那把七九步槍,槍管擦得鋥亮。
“劉哈兒。”要麻開口了,西川口音,語速不快不慢,“你前幾天跟我說要去那個莊子附近轉轉,我沒搭理你。你今天去了?”
“沒去。”劉蟬嚼著餅乾,“今天就在死人坑,明天再去莊子。”
“莊子?”不辣來了精神,“哪個莊子?有油水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