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蟬回頭一看,一輛深綠色的美式吉普正順著土路顛簸著開過來。車身沾滿了泥點子,擋風玻璃上裂了一道縫,但車頭上那顆青天白日徽擦得鋥亮,太陽底下一晃一晃地反光。
吉普在破廟門口剎住,揚起一片塵土。
後座門推開,下來一個人。
這人一下車,破廟門口那七八個潰兵誰也沒出聲。
個子不算頂高,但腰背挺得筆首,肩章上那顆星在灰撲撲的軍裝襯底下格外扎眼。少將。他臉上沒什麼肉,顴骨高,眼窩深,目光掃過來的時候不怒自威,一雙眼睛跟兩把錐子似的,從每個人臉上刮過去。
他沒穿大衣,就一身半舊常服,袖子捲到手肘,露出來的小臂上有一道老長的疤。腰間挎著把勃朗寧,槍套磨得發亮。
身後跟了個副官,抱著個資料夾。
少將往前走了兩步,在破廟門口站定,掃了一眼廟裡歪七扭八躺著坐著蹲著的潰兵們,開口第一句話就把所有人都鎮住了。
“仗打成這樣,中國軍人都該死。”
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砸進耳朵裡。破廟裡原本還有點窸窸窣窣的動靜,這句話一落地,安靜得連蒼蠅振翅的聲音都聽得見。
不辣手裡那根草莖掉地上了。蛇屁股張著嘴忘了合上。克虜伯抱著膀子的手指頭收緊了幾分。要麻站在劉蟬旁邊,下巴微微繃緊。
劉蟬盯著門口那個少將,腦子裡飛快地轉。
虞嘯卿。原劇裡就是這個節點來收容站招兵,重組川軍團去緬甸。
少將又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破廟中間的泥地上。他轉過身來,目光從那七八張臉上再次掃過,語氣沉得像石頭砸進深水裡。
“我是虞嘯卿。你們有的人可能聽過我的名字,有的沒聽過。沒關係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來這兒,只有一件事——重組川軍團。赴緬甸作戰。”
廟裡有人嚥了口唾沫。
虞嘯卿的聲音高了兩度:“你們從戰場上一路潰退到這裡,身上沒有傷,但你們比有傷的人更殘。你們的骨頭是軟的,血是冷的,你們的軍裝還在身上穿著,但你們己經不配叫軍人了。”
這話說得太狠了。不辣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,但沒敢出聲。
“但我知道你們當中有的人還剩下那麼一口氣。”虞嘯卿目光沉下來,“你們還記不記得自己的部隊番號?還記不記得自己宣誓的時候說過什麼?”
他停下來,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點上,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。煙霧在他面前散開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日本人要來了。不是打到這裡,是打到你們家門口,打到你們爹孃炕頭上,打到你們妹妹嫂子眼皮子底下。你們跑。你們還能跑到哪兒去?”
劉蟬在心裡“嘖”了一聲。這人是真會講話。每一句都往人心窩子裡戳,戳完了還拿手揉揉,讓人又疼又癢。
廟裡有人動了。
第一個站出來的是個湖南兵,瘦矮個兒,劉蟬記得他外號叫“老杆子”,平時不怎麼說話,總縮在牆角擦他那把破槍。他站起來,往前跨了一步,臉繃得緊緊的。
“報告長官!我報名!”
虞嘯卿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只是微微點頭。副官在後面翻開資料夾拿筆準備記。
老杆子這一動,廟裡跟炸了鍋似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