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從鋼盔頂上滑過去，從戰術揹帶的掛扣上滑過去，從腰間的槍柄上滑過去。來回掃了兩遍，眉毛微微動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不冷不熱的表情。
他把手裡的紙舉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，唸了起來。
“奉虞嘯卿少將令——”
十個人齊刷刷站首了。破廟門口那股說笑打鬧的勁兒瞬間收了，連迷龍都閉上了嘴，兩條腿並得死死的。
副官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念一份跟己無關的檔案：“茲命原川軍團收容站所有待補充兵員，於今日午時前登車完畢，沿滇緬公路機動至指定集結地域，編入新川軍團作戰序列。逾期未登車者，按逃兵處置。”
他念完之後把紙摺好揣回懷裡，衝身後的卡車抬了抬下巴：“上車吧。車斗夠大，你們這些人坐得下。趕緊的，別耽誤時間。”
話音剛落，他就轉身要回吉普車上。
“長官。”劉蟬喊了一聲。
副官停了步子，回頭看他。
“虞師長……他不來？”
副官臉上的表情還是那副“例行公事”的樣子，但嘴角稍微往下撇了一點點，那種“跟你們說多了也是白說”的細微弧度。
“虞師長軍務繁忙，沒空來送行。你們按命令執行就好。”
他說完邁步上了吉普，門一關，車窗搖上去半截。吉普引擎轟了兩下，調了個頭，帶起一路塵土往來的方向開回去了。
兩輛卡車停在破廟門口，車斗空著，發動機突突地怠速轉著。
土路上那道吉普車轍印子還在往外延伸，越來越遠。
破廟門口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迷龍低聲罵了一句東北腔的髒話，把鋼盔摘下來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又扣回去。
“啥意思啊？”不辣壓著嗓子，“就一個副官來唸張紙，唸完就走？連長面兒都沒露？”
“人家忙。”孟煩了在佇列後面慢悠悠地說，“咱們這種炮灰，不值得師長親自來送。”
“你——”迷龍想罵他，但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，因為孟煩了說的他沒法反駁。
蛇屁股湊到劉蟬身邊，小聲嘀咕：“那個副官系咩意思嘛，睇我們一眼然後乜表情都冇……”
“他覺得咱們還是烏合之眾。”劉蟬看著吉普開走的方向，聲音不高，“戴上鋼盔拿上槍在他們眼裡也是炮灰。”
“操。”不辣把槍帶往肩上一甩，“老子這身裝備白收拾了？費了一早上勁擦槍擦子彈的……”
阿譯在旁邊小聲接話：“反正咱們是去打仗的，不是去給他們看的。裝備好壞自己心裡有數就行。”
“阿譯你這話還算人話。”迷龍拍了拍他肩膀。
劉蟬轉過身，看著那兩輛卡車的車斗。鐵皮車廂板磨得發亮，車廂底上還殘留著乾草渣子和不知道哪批兵留下的泥腳印。他回頭看了一眼破廟——那扇歪歪扭扭的木門上還留著阿譯拿木炭寫的“白菜、豬肉、粉條”三個詞，墨跡被露水打溼了，糊了一團。
“搬東西上車。”劉蟬開口了，“藥箱、子彈、罐頭，全帶上。老爺子，你坐駕駛室，別在車斗裡顛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