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姆手裡攥著那截白布條，從沙袋後面探出半個腦袋來看著跑道上的物資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但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有英軍士兵從工事後面站了起來，看著那架遠去的飛機和散落一地的物資，然後又蹲了回去。有人把鋼盔摘下來放在膝蓋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。有人把槍放下了，靠著沙袋坐在地上。
“……沒戲了。”詹姆斯低聲說了一句。
他回頭看了吉姆一眼。吉姆的手裡還攥著那截白布條，攥得緊緊的，指節發白。
豆餅在坡底抬頭看著那些飄落的傘花，張著嘴，半天沒說出話。
“……這他媽就是支援？”不辣的聲音發澀。
沒有人回答。
蛇屁股站在炮架後面，看著那些傘花一頂一頂地落到地面上，有的飄到了日軍陣地的方向，被那些土黃色的身影撿了起來。他嘴唇動了動，低聲說了一句：“我們等了一天……就等這個？”
“等什麼等。”劉蟬在前面拉著炮架橫樑，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，帶著粗重的喘息，“等來的是物資就有物資打。等不來就自己打。別停下——推！”
幾個人重新攥緊了炮架。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又響起來了，緩慢而沉重。坡頂越來越近了。
劉蟬在最前面，肩膀頂著橫樑，每踩一步腳下的碎石都被碾進泥裡。兩公里的遠距離炮擊能不能打中全看這一輪了——角度對了，藥量對了，風向測對了，一發就能把那根天線杆下面的指揮所從地圖上抹掉。
他抿著嘴，把炮又往上推了一寸。
機場方向的槍聲還在持續。
那片飄落的白色降落傘像蒲公英一樣散在暮色裡，有的落在英軍陣地上被人撿起，有的落在日軍佔領區被人拆開，有的掛在樹枝上在風裡來回擺盪。
太陽沉到林線下面去了，但最後一抹暗金色的光還鋪在跑道的水泥面上，把那些正在收縮的戰線照得格外清晰。
最後一段坡。炮架的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石頭，顛了一下，不辣在後面悶哼了一聲頂住了。
劉蟬把肩膀往橫樑下面又擠了擠，腳跟在碎石裡蹬出了兩個坑，牙咬得咯咯響。
坡頂那塊平整的地面越來越近了。
克虜伯在前面蹲著，調整了炮口朝向，又趴在地上用眼睛瞄了一下兩公里外那棵大榕樹的輪廓。
“快到了。”他說。
“推。”
幾雙手同時發力，那門鐵灰色的步兵炮在暮色裡緩緩爬上了坡頂，輪軸嘎吱作響。炮管口指向機場西側那棵大榕樹的方向，在最後一縷日光裡泛著冷鐵色的光。
機場的防線己經崩到了最後一層。
迷龍趴在沙袋工事後面，九二式機槍的槍管打得發紅發燙，換了一根備用槍管，又換了一根，第三根也差不多快冒煙了。他的機槍手位置前面堆了半尺厚的彈殼，黃銅色的一片在暮色裡反著光。他每打一梭子就喊一嗓子，罵的是東北腔的髒話，中間偶爾夾雜著幾句“劉哈兒你他媽再不回來老子就沒了”。
龍文章蹲在他旁邊，端著槍打完一個彈匣換另一個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他換彈匣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，那隻攥著彈匣的手背上有好幾道被彈片劃出來的血口子。
李烏拉扛著彈藥箱在幾道工事之間來回跑，他力氣大，一次扛兩箱還跑得動，但額頭上的汗把鋼盔內襯都泡透了。
康丫趴在最前面的觀測位上，兩隻眼睛瞪得通紅，不停報著日軍衝鋒的距離：“一百五十米！西側左翼有輕機槍正在架設！”但他喊完了也沒人顧得上回答他，都在打。
那二三十個川軍團潰兵己經退到了最後一道沙袋工事後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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