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過計程車兵們三三兩兩從她面前走過去。有人低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，然後加快步子走了。有人偏過頭去假裝沒看見。有人低聲說了句“可憐”，腳步沒停。上千人的隊伍從她面前魚貫而過，沒有一個人停下來。
迷龍把手裡那根撥火的樹枝扔了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，走到路邊，在那女人面前停住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腳邊那具蓋著麻布的老人屍體，又抬頭看了看那個女人，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：“你能嫁給我嗎？”
女人抬起頭來看著他。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從迷龍臉上慢慢滑到他肩膀上扛著的機槍上，又滑回他臉上。她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細細的，但咬字很清楚：“你能葬了我公公？”
“能。”
“你能帶我們回中國？”
“能。”
“哪怕我死了，也能帶我的兒子回中國嗎？”
迷龍蹲下來，跟那個女人平視著，兩隻手擱在膝蓋上，聲音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楔子：“能。”
女人看著他，沉默了三秒。三秒過後，她從嘴唇裡清晰地吐出了兩個字：“我能。”
迷龍咧嘴笑了。他站起來，轉身朝火堆那邊喊了一聲：“不辣！你那把鋸子給我用！豆餅！去把卡車底盤下面那幾塊拆下來的木板搬過來！要麻！借你那把匕首使使！”
半個時辰之內，迷龍一個人幹完了所有活。
他先把路邊一棵半枯的樹放倒了，鋸成幾截長短不一的板子，拿匕首削平了毛邊，用拆下來的卡車底板木條當橫撐，拿鞋帶和揹包帶當繩子，捆紮出一個大小合身的棺木來。木板介面處他拿石頭砸了楔子進去，用力敲實了，又拿匕首把每一處可能扎手的毛刺都刮乾淨了。
棺材做好之後，他在老人屍體旁邊挖了一個坑。坑挖得深、挖得齊整，底面平整，壁面沒有塌土。然後把老人屍體小心地移進了棺材裡，合上蓋板，拿麻繩繞了兩道勒緊，又慢慢地把棺材放進了坑底。填土的時候他一鍬一鍬的，每填一層就踩實一層，最後面上堆了半尺高的封土，又找了幾塊平整的石頭壓在上面，把墳頭修得規規整整的。
那女人全程站在旁邊看著。她手裡牽著那個小男孩，小男孩一開始還在揉眼睛，後來不揉了，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迷龍從砍樹到挖坑到封土。女人的手攥著衣角，攥得指節發白，但臉上的表情沒有變。
等最後一塊石頭壓上墳頭之後，迷龍在墓前跪下來，朝那墳頭磕了三個頭。女人牽著小男孩也在他旁邊跪了下來，一樣地磕了三個頭。
迷龍磕完之後首起身來，轉頭看向那女人：“這就是咱倆的婚禮了。今天拜堂成親，以後你就是我老婆。”
女人點了點頭，聲音輕但清楚：“是。”
迷龍從地上站起來，伸手想去拉那女人起來。他的手還沒碰到她胳膊，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厲喝：“迷龍！”
龍文章從人群裡走出來，身後跟著兩個川軍團的兵。他手裡提著槍，那張有疤的臉緊繃著，走到迷龍面前停住，低頭看了一眼那座新墳，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女人和她牽著的小男孩，然後開口，聲音冷硬：“搶掠財物、勒索同胞，按軍法就地正法。”
迷龍臉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站起來轉過身，看著龍文章手裡那支槍，想開口說什麼，但龍文章己經朝身後那兩個兵一揚下巴：“綁了。”
兩個兵上來把迷龍的胳膊擰到背後，拿繩子捆了兩道。迷龍沒有掙扎，但嘴裡的笑沒了，喉結上下動了一下。
“團座！”不辣從人群裡衝出來，“團長！迷龍他沒有搶——那車是撿的！東西也全分了！沒有勒索——”
“軍法就是軍法。”龍文章沒看他，朝那兩個兵揮了一下手，“帶走。”
迷龍被兩個兵押著往山坡上面走。他走了一段之後開始慌神了，回頭朝下面的人群喊起來：“弟兄們！弟兄們幫我說句話啊！我沒幹壞事！那個是我老婆！剛拜堂的！”
董刀從人群裡往前走了一步，被旁邊的要麻拉住了。要麻朝他搖了搖頭，低聲道：“團長不是在針對迷龍。”
孟煩了拄著棍子從那群圍觀計程車兵裡面擠出來，快步追上了正在往山坡上走的龍文章。他走到龍文章側面，喘著氣開口：“團座，你這是殺雞給猴看？”
龍文章沒停步：“跟你沒關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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