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坡下面那些川軍團的潰兵們站在下面看著，有人張著嘴，有人憋著笑，有人被旁邊的人踩了腳，有人低聲說了句“我操”。
不辣蹲在人群裡，兩隻手抱著膝蓋，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。豆餅站在他旁邊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嘴裡喃喃著“那個大嫂……拿著斧頭……”迷龍被押在樹根旁邊，繩子還沒解開，他歪著腦袋看著樹底下舉著斧頭的女人，臉上的表情從慌變成了愣，又從愣變成了得意。
“那是我老婆！”他扯著嗓子朝下面喊了一聲，“看見沒有！那是我老婆！”
龍文章在樹上晃了一下，扶著樹幹往下看了一眼，那張有疤的臉上表情複雜到沒法用文字描述。
“你下來。”女人舉著斧頭站在樹下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穩當當地敲在夜風裡，“放了他。他是我丈夫。”
“軍法……”
“軍法是什麼我不知道。”女人把斧頭往樹根上剁了一下，樹皮被劈開了一道口子，“我知道他是我丈夫。他給我公公下葬了，給我磕了三個頭，他說帶我兒子回中國。你們這一兩千人從他面前過，沒有人停下來看我一眼，只有他蹲下來跟我說他能。”
龍文章在樹上沉默了幾秒，然後鬆了一隻手，從口袋裡摸出那根皺巴巴的菸捲叼在嘴上，沒點，嚼了兩下菸絲。
女人站在樹下，一隻手舉著斧頭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，目光從下往上看，跟樹上那個人對視著。夜風把她額前的幾縷碎髮吹起來，又被她抬手抿到耳後去。
龍文章從樹上慢慢滑下來了。他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下，扶著樹幹站穩了，低頭看了看那把插在樹根上的斧頭，又抬頭看了一眼面前那個女人。然後轉頭朝那兩個押著迷龍的兵揮了一下手。
“放了。”
迷龍胳膊上的繩子被解開了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腕，大步從坡頂走下來，走到女人面前停住，低頭看了看她，然後彎下腰一把把她抱了起來，轉了大半個圈才放下。
那女人站著沒動，也沒笑，但她伸手幫迷龍把肩膀上那根被繩子勒歪了的槍帶正了正。
迷龍轉身蹲下來，把那個一首攥著女人衣角的小男孩一把撈起來扛在了肩膀上。小孩愣了一秒，然後兩隻手摟住了迷龍的脖子。
“回家了。”迷龍抱著扛著這一大一小，大步往山坡下面走。他走得不快，步子穩當，每一步都踩在鬆軟的泥土裡，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。
山坡下面的人群自動讓開了一條道。有人鼓掌，有人吹口哨，有人拿拳頭捶了一下旁邊人的肩膀。豆餅蹲在路邊衝著迷龍喊了一句“迷龍哥牛逼”，迷龍頭也沒回，抬起一隻手朝後面擺了擺。
龍文章站在坡頂那棵歪脖樹下面，看著迷龍扛著一大一小走下山坡的背影，又低頭看了看那把插在樹根裡的斧頭。他彎腰把斧頭拔了出來，拿袖子擦了擦斧刃上的泥，然後把它擱在了工具箱旁邊。
孟煩了拄著棍子走到他旁邊，兩個人並排站在坡頂上看著下面那些正在散開的人群。有人己經在生火做飯了，熱氣從河灘邊上嫋嫋地升起來，在暮色裡捲成一團一團的白煙。
“團座。”孟煩了開口了，聲音裡帶著那種“我就說吧”的調子，“你殺雞給猴看，雞沒殺成，猴看你上了樹。”
龍文章把那根嚼了半天的菸捲從嘴裡拿下來，塞回口袋裡，偏頭看了孟煩了一眼，沒接話。
幾天之後，這支隊伍來到了一處高坡上面。
站在坡頂往前看，前面是一片開闊的谷地，谷地盡頭橫著一道山脊線。山脊線的那一側，地勢更緩、更平、更開闊，遠處的天際線上浮著一層灰濛濛的、帶著暖意的顏色——那是中國的天空。
南天門。
隊伍在高坡上停住了。上千人站在坡面上，從坡頂一首蔓延到坡底，沒人說話，只有風聲從谷地那頭灌過來，吹動著鋼盔邊沿的布條和衣角的下襬。
迷龍走在那女人旁邊，肩上扛著那個小男孩。小男孩兩隻手摟著他的脖子，臉埋在他肩膀上，半睜著眼看著前方那道山脊線。
“前面就是中國了。”迷龍說。
女人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那個方向，沒有說話。
龍文章站在坡頂最前面，把那根菸卷從口袋裡摸出來叼在嘴上，這回他劃了根火柴點上了，吸了一口，慢慢地把煙霧吐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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