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林小陽出息之後，家裡裡外外徹底變了模樣，父母還有弟弟妹妹，實打實察覺到周遭所有人態度的翻天覆地，心裡滋味錯綜複雜。
早先時候，林家在村裡壓根不起眼，往人堆裡一站，轉眼就沒人能認出。那時候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得緊巴巴，全是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窮苦人家，誰家都算不上寬裕。你家頓頓粗糧野菜下肚，別家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，誰都沒資格取笑旁人，也沒人會特意高看誰一眼。
平日裡村裡人碰面，心情好就微微點個頭算作招呼，懶得動彈也就擦肩而過，誰都不會往心裡去。各家只顧著操心自家柴米油鹽，彼此之間疏遠淡漠，平日裡極少走動來往。
後來林小陽僥倖考取童生，村裡人表面上隨口客套兩句，心底裡壓根沒當一回事。大夥私下議論紛紛，覺得童生算不上什麼正經功名，頂多也就認得幾個字，平日裡幫鄰里寫寫家書、念念信件罷了，實在派不上大用場。既不能減免官府賦稅，也不用免去官府徭役，更沒法靠著認字填飽肚子。
就算幫旁人讀寫書信，頂多換來兩個雞蛋、一頓粗茶飯，僅此而已。自此村裡人改口，不再隨口叫喚林家小子，碰面時客氣喊一聲小陽他爹，語氣稍微緩和些許，除此之外再無別的改變。
村裡人心底都打著算盤，清清楚楚明白考取秀才難度極大。放眼整個鎮子，能考上秀才的人家，個個家底厚實寬裕。讀書處處都要花銷，請教書先生要花錢，置辦筆墨書本要花錢，趕赴考場趕考同樣耗費銀兩，尋常窮苦百姓根本無力承擔。
大夥都認定，窮人家孩子能識得幾個字就已是萬幸，妄想考取秀才純屬痴心妄想。在他們眼裡，林小陽不過是藉著堂兄的私塾順帶旁聽，運氣極好才混到童生身份，已經算得上祖上積德。就連林家那位秀才堂哥，都直言斷定林小陽絕無考取秀才的可能。旁人聽了這話，更是篤定事實，對待林家依舊只是稍稍客氣，平日裡說話多兩句寒暄，臉上勉強扯出一絲客套笑意，態度始終沒有實質性轉變。
可誰都萬萬沒有料到，原本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林小陽，當真一舉拿下秀才功名，甚至還被縣城裡的縣太爺親自收為門生。這個訊息一傳十、十傳百，瞬間如同驚雷炸響，整個村落、周邊鎮子，方圓十里八鄉全都轟動開來。
所有知曉訊息的村民全都愣在原地，滿臉難以置信。眾人心裡百般不服，不停暗自琢磨，林家祖祖輩輩都是耕田種地、上山砍柴、進山打獵的農戶，世代沒出過半個讀書人，全家日子過得捉襟見肘，常常吃了上頓擔憂下頓，根本拿不出錢財供孩子寒窗苦讀。
所有人滿心嫉妒眼紅，怎麼都想不通好運偏偏降臨在林家身上。可任憑眾人心裡百般揣測、憤憤不平，擺在眼前的事實無法更改，林小陽實打實成了秀才，還拜入縣太爺門下。縱使眾人滿心不甘，也只能默默接受現實。
從這天起，村裡人的態度迎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，對待林家上下的模樣徹底換了一副樣子。
從前村裡人老遠瞧見林家夫妻倆，扯著粗啞的嗓門大聲呼喊林老大、林老大媳婦，語氣隨意粗魯，半點敬重之意都沒有。如今情形截然相反，老遠望見人影就立馬停下腳步，身子下意識微微佝僂彎曲，整張臉堆滿諂媚討好的笑容，嘴角使勁咧開到耳根位置，雙眼眯成細細一條縫，柔聲細氣地改口喚著他叔、他嬸。說話的聲調綿軟溫潤，甜膩得如同抹了蜜糖，態度恭敬又殷勤。
往日里林家上門借用物件，街坊鄰居總是拉長著臉，神情冷漠不耐煩，彷彿林家欠下鉅額錢財一般。現如今根本不用林家主動開口求助，鄰里鄉親紛紛主動拎著東西登門拜訪。
一個大叔把自家雜糧遞到院門口，滿臉熱情開口：“他叔，家裡缺啥儘管言語，咱家裡現成的東西，只管拿去用！”
隔壁嬸子手裡捧著親手納好的布鞋底子，快步走到跟前遞過去：“他嬸，這鞋底我剛做好沒多久，拿回去給孩子們做新鞋子穿。”
林老爹站在自家院門邊上，看著絡繹不絕上門送禮寒暄的鄉親，臉上掛著憨厚侷促的笑容，嘴裡不停擺手推辭：“不用這般客氣，真用不著啊。”雙手來回侷促擺動，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安放。
這輩子他從未被旁人這般熱情對待，回想往年光景，家裡糧食短缺上門求助，家家戶戶緊閉大門，壓根不肯接濟半分。如今反倒眾人主動送物資上門，還生怕自家不肯收下。林老爹心裡百感交集，嘴裡反反覆覆唸叨著多謝多謝，神情拘謹又感慨。
林老媽攥著沾著油漬的鍋鏟，呆呆站在廚房門口，望著眼前熱鬧的場面，眼眶不知不覺泛紅發脹，鼻尖陣陣發酸。往昔家中度日艱難，她出門四處求借糧食，街坊鄰居瞧見她的身影，紛紛刻意繞道躲避，生怕被上門求助。
現如今眾人主動把米麵物資送到家門口，巨大的落差讓她心裡五味雜陳。她抬起粗糙的衣袖，悄悄擦拭眼角泛起的溼潤，轉身快步走回廚房。手裡的鍋鏟無意識磕碰鐵鍋，叮叮噹噹的聲響接連不斷，既有心中積壓多年委屈的宣洩，也藏著苦盡甘來的酸澀動容。
鎮上有頭有臉計程車紳鄉賢，也紛紛開始留意起林家。往日里這些體面人物，平日裡壓根不會正眼瞧普通農戶一眼，如今在路上偶遇林家之人，都會主動停下腳步，雙手抱拳躬身作揖，言辭客套地寒暄問好。
這群人心思通透，清楚林小陽年紀輕輕便展露過人本事，又背靠縣太爺這層靠山，往後仕途前程必然一片坦蕩。眼下趁早拉攏交好，若是等到林家真正飛黃騰達，再想要攀附親近，就再也沒有合適機會了。
林家那位自視清高的秀才堂哥，此刻臉色難看至極。他獨自坐在自家院落之中，端著一杯茶水靜靜發呆，茶水漸漸涼透，他也無心抬手飲用。眉頭緊緊擰成一團，眉心深深的褶皺如同刀刻一般醒目，嘴角用力向下耷拉，整張臉緊繃僵硬，腮幫子死死鼓起，牙關緊緊咬合，兩側咬肌繃得凸起分明。
只聽哐噹一聲輕響，他狠狠將茶杯重重擱在石桌上。隨後猛地站起身，在院子裡焦躁地來回踱步，沒走幾步又頹然落座，片刻之後又起身徘徊，心緒始終無法平靜。他嘴裡低聲含糊地喃喃自語，聽不清具體話語，語氣裡滿是憤憤不甘，又夾雜著滿心無奈嘆息。
妻子從屋內走出，瞧見他這番失魂落魄的模樣，輕聲開口詢問緣由。他頭也不抬，不耐煩地抬手揮了揮，示意妻子進屋不要打擾。妻子看出他心情極差，不敢再多言語，默默轉身退回屋內。
堂哥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，厚重烏雲層層堆疊，眼看著即刻就要降下大雨。凝望許久之後，他緩緩收回目光，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手掌。五指用力收攏攥成拳頭，指節被捏得泛出慘白，鬆開之後又再次緊緊攥起，反反覆覆數次。
他內心翻江倒海，嫉妒、不甘、憋屈種種情緒交織纏繞，百般滋味湧上心頭。縱使心中萬般不服，可事實擺在眼前，後輩實實在在超越了自己，縱然心裡萬般牴觸，也只能被迫接受現實。
最讓林老爹心生感慨的，還要數村裡地保前後截然不同的處事態度。
以往地保在村裡權勢不小，尋常農戶萬萬不敢輕易得罪。往日里地保登門到訪，總是高高抬起腦袋，眼神傲氣十足，壓根不屑平視尋常百姓。林老爹每次都陪著小心翼翼的笑臉主動搭話，對方也只是從鼻腔裡冷冷哼出一聲，就算是敷衍回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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