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十六日早上，陸川站在宿舍洗手池前，把淺藍襯衫的袖口又捲了一遍。
襯衫是趙興平的。趙興平肩寬，袖子也比陸川長，昨天練習試講時卷兩道還能勉強停住，洗過一次以後布料軟下來，抬手便往下滑。陸川從針線盒裡找出兩枚黑色別針，從袖口內側別住，鏡子裡看不見，手腕彎起來卻有點硌。
趙興平坐在床邊穿鞋，提醒他別把別針忘在裡面。那件襯衫下週還要拿去參加學生會換屆答辯。
“壞了我賠。”陸川說。
“你先有錢再說。”
陸川低頭抻平衣襟。他昨晚把試講稿重新抄了一遍，第一頁只留下“今天很高興”、三個紅圈和老師追問的那句話。後面的動作、聲音、神態沒有再分成三列，只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可能被學生說出的答案。
樓小生在門口等他，手裡拎著兩杯豆漿。陸川接過去喝了一口，問：“你今天還計時嗎？”
“你讓我計就計。”
“進樓以後別計。”陸川把稿子塞進檔案袋，“我一看見你按手機，就覺得自己下一句要被砍。”
樓小生把手機放進口袋。兩個人從東門坐公交，培訓機構在舊商業街一棟六層樓裡，樓下是藥店和童裝店。電梯門口貼著週末課程表，最早一節九點開始。家長帶著孩子在走廊排隊，有人靠牆吃包子，塑膠袋裡的豆漿己經涼了。
前臺核對陸川的名字，讓他先在小教室等。試講原定十二分鐘，考官臨時少來一位，只剩教學主管和一個負責排課的女老師。樓小生不能進去，只能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坐著。
陸川進去前把檔案袋交給他，只拿了兩張稿紙。淺藍襯衫的左袖又鬆了一點，別針藏在裡面，布面卻被頂出一個小角。樓小生伸手想替他按平，陸川往後退了半步。
“就這樣。”他說，“他們要是連這個都看，我換衣服也沒用。”
門關上以後，樓小生看不見裡面，只能聽見陸川開頭的聲音。第一句比昨天慢：“我初中第一次寫春遊作文，整篇只寫了一句——今天很高興。”
走廊另一頭有孩子在哭，藥店門口的電子門鈴每響一次，聲音都會穿過樓梯間。樓小生起初還在心裡數秒，數到陸川說三個圈時，停了下來。
教室裡，教學主管讓陸川把自己當成面對三年級學生。陸川原先準備的是高年級作文，他頓了一下，把“神態”改成“臉上什麼樣”，又問：“高興的時候，手會放在哪裡？”
女老師扮作學生，說會拍手。
“還會呢？”
“會跳。”
“跳一下以後，別人能聽見什麼？”
對方故意不回答。陸川等了兩秒，說：“那我先寫一個。我跑下臺階時，鞋底在水泥地上啪一聲。”
教學主管打斷他：“現在學生只說‘我很開心’，你不能一首替他給答案。”
陸川握著粉筆，轉身把黑板上的例句擦掉一半。他改問：“你開心的時候，第一個想告訴誰？”
女老師說：“媽媽。”
“怎麼告訴？”
“跑過去。”
他把“跑過去”寫到黑板上，又讓她補一句路上的動作。這個追問比稿子裡多用了時間，後面的同伴互改只剩一次演示。門外有人敲門提醒還剩三分鐘時，陸川才講到學生練習。
他沒有把結尾全講完。十二分鐘到，教學主管抬手示意停下，黑板最下面還留著半句“把高興換成——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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