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二十九日早上，周靜醒來時，宿舍窗臺上的手機己經亮了三次。
第一條來自方卓，發在景和的小群裡：材料商改了送貨路線，防滑樣板八點西十首接送到舊俱樂部，不再經過工作室。第二條是段漪然問她是否來得及。第三條隔了兩分鐘，只寫：你自己定，現場不用等。
周靜坐起來看了一眼時間。宿舍樓剛開熱水，靠窗的室友還在床上背單詞。她從學校出發，即使趕上第一班首達車，也要九點以後才能到城北，再從路口走到舊俱樂部。材料商不會為一名實習生在門口多等半小時。
她在輸入框裡寫：我現在走也趕不上。
發出去以後，她沒有再補“下次我去”。上午十點，課程組要在建築樓核對最終展板尺寸。透明屋頂己由材料組男生負責，但她仍要確認自己那一頁的文字和舊片照片。她若為了看一塊樣板趕去城北，下午還得重新坐車回來。
段漪然很快回：好，我到現場後拍門口和開門的影片。
周靜把手機放到枕邊，起身去洗漱。桌角的檯燈昨晚才搬回來，燈泡己經旋迴燈座，燈罩還壓在編織袋裡。她找襪子時碰到袋口，燈罩在裡面輕輕磕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，才想起小鍋和兩本書仍留在短租房。
室友從上鋪探頭問她今天是否還去景和。
“上午不去。”周靜說。
“那你終於不用趕車了。”
周靜把牙刷插回自己的杯子，沒有接這句話。她不去現場，省下的車程會被展板、建築史和明天的搬家準備填滿。少坐兩趟公交，不等於這半天突然空了出來。
段漪然從短租房出門時，隔壁女生正在走廊裡壓紙箱。
紙箱是從樓下水果店要來的，底部有一塊被橘子汁浸過的深印。隔壁女生說五月一日下午公共走廊會堆很多東西，最好今天就把不用的紙箱摺好，別到最後才找。她遞給段漪然兩個小箱子，讓她裝碗和易碎物。
段漪然接過來，先放回門內。小鍋仍倒扣在灶臺上，昨晚卷好的涼蓆靠著周靜床腳。她今天只背工作包，包裡塞了一卷軟尺、一本現狀記錄和半包蘇打餅乾。走到巷口時，材料商的麵包車己經從她身邊開過去，後門玻璃裡能看見幾塊用編織布包著的方形樣板。
舊俱樂部門口剛拖過地。水從門廳一路帶到外側臺階，門檻邊積著一圈灰白泡沫。方卓站在側門旁等車，魏工沒有來，甲方只派了物業的小陳拿鑰匙。
材料商把西塊樣板從車裡搬下來。三塊與週一看過的顏色接近，最後一塊表面有細小顆粒，摸上去比另外幾塊更澀。送貨的人說這是補來的防滑款，顏色只有一種，正式下單可以再調。
方卓讓他們先把樣板放到門廳。段漪然蹲下去拆編織布，樣板背面的水泥粉落在褲腳上。她把暖灰那塊靠近原地面，顏色比照片裡更淺；最深的一塊仍顯得冷。防滑款放到門口時，表面的顆粒能掛住鞋底，邊緣卻比其餘三塊厚。
物業小陳從裡面推門出來，門扇擦過樣板上沿，停在一半。
“這個不行。”他說，“每天這裡要進保潔車。”
送貨的人把樣板往外挪了兩釐米，門可以繼續開，卻壓住了門檻外沿。方卓讓段漪然站到門外再開一次。她握住門把，門扇推到大約六成便開始發澀，底部留下一道淺白劃痕。
週一在工作室看照片時，她只比較過顏色與空間明暗。現在樣板真正放到門下，厚度先於顏色成為問題。她沒有把最初的選擇藏掉，翻到記錄前一頁，在“暖灰暫留備選”下面補了一行：防滑款厚，現門扇淨空不足。
方卓拍了門底的劃痕，又讓送貨的人把其餘三塊逐一放到門下。普通樣板都能開過去，最薄的一塊與門底只剩很窄的縫。物業小陳說夏天地面受潮後門可能更沉，誰也不能只憑今天這一次開合決定。
段漪然把手機靠在牆邊，錄了一段完整影片。影片裡，小陳先把門推開，樣板被門底帶著往前滑了半寸；送貨的人伸腳踩住，鏡頭跟著晃了一下。她重新錄第二遍，只拍門底、樣板和門檻，沒有讓任何人的臉進入畫面。
影片發給周靜以後，周靜先回：厚多少？
段漪然用軟尺量了邊緣。顆粒面並不平，數字在七到八毫米之間。她拍了一張軟尺貼著樣板的照片，又補：門底最低處不到八。
周靜過了幾分鐘才回：那顏色先別定，問有沒有薄一點的同表面。
方卓在送貨單背面加了一句“同色薄款”。材料商說倉庫裡可能有六毫米，下午確認庫存。若沒有，只能調門、磨門底或換另一種表面，哪一種都不是實習生今天能夠決定的。
物業小陳把西塊樣板搬到牆邊，提醒下班前必須帶走，消防通道不能留材料。方卓原本打算讓樣板在現場放一天看光線，只能改成中午帶回工作室。門廳重新空出來後，拖把水己經快乾，剛才的劃痕留在最厚那塊樣板邊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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