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一日早上，短租房的門第一次被推開時，走廊己經堆了六隻紙箱。
隔壁女生把自己的被子捲成一筒，男朋友還沒到，她先用膠帶在過道地面貼出一條窄線，提醒後來的人箱子別超過那裡。段漪然和周靜側著身進去，鞋尖都碰到了昨晚留在門邊的衣物箱。
房間比昨天更空。兩張床墊露在外面，桌角留下臺燈移走後的淺色灰圈，牆邊隻立著畫筒和一箱衣服。灶臺上的小鍋洗過以後倒扣著，門後兩隻透明掛鉤仍貼在白牆上，一隻掛著空繩，另一隻掛著備用鑰匙。
周靜先檢查衣物箱外的捆繩。昨晚裝箱時系得太鬆，她用舊鞋帶重新繞了兩道，打結時手指蹭到紙箱毛邊。段漪然在旁邊收衣服，把五月還要穿的兩件襯衫放到最上面，箱蓋合住後又被袖口頂開。
“你先把畫筒帶走。”周靜說。
“學校那邊也只能立在床邊。”
“至少不留這裡。”
段漪然把畫筒挪到門口。筒底經過牆角時，擦掉一小片浮灰，牆面露出比周圍更白的一塊。她用手背抹了一下，白色反而更顯眼。
上午要搬的只剩這些。小鍋、鑰匙和最後一次水電讀數必須等傍晚房東的師姐來驗房。兩個人各背一隻包，又抬起衣物箱。樓道拐角仍放著隔壁女生的被子，周靜先退到平臺，段漪然才把箱子轉過去。
下到一樓時，水果店剛開門。老闆看見她們抱著舊紙箱，問昨晚那隻橘子箱有沒有漏底。周靜說還撐得住，老闆便從門後抽出一張硬紙板，讓她們墊到衣物箱下面。紙板原來印著蘋果價格，沾過水的數字己經暈成紅色。
她們把衣物箱和畫筒送回學校。宿管讓兩個人先把東西放在大廳角落，再分兩趟往樓上抬。大廳值班桌旁擺著幾隻準備寄走的行李箱，輪子朝外，段漪然的衣物箱只能先壓在牆邊。有人經過時問是不是畢業搬寢，她說只是退短租，對方點點頭，像這兩件事並沒有多大區別。周靜的書桌己經被檯燈、建築史和室友的咖啡袋擠滿，涼蓆只能豎在床尾；段漪然靠門那張床仍空著，昨晚搬來的書箱放在床下，箱底發軟的地方又墊了一本舊雜誌。她把衣物箱推到床邊，沒有拆。那張空了一個月的床先接住了從城北帶回來的衣服，箱蓋上的灰襯衫袖口仍露在外面。
周靜把自己的涼蓆靠牆放好，發現鞋帶在公交上鬆了一道。她重新系緊時，室友問景和結果是不是己經出了。周靜說出了，五月不繼續。室友停了一下，只問她中午回不回來吃飯。周靜說還得回城北，晚上再說。
兩個人沒有在宿舍多留，空著手重新坐車返回城北。來回一趟以後，房間裡的光己經從床尾移到窗下。周靜把鞋脫在門口，腳後跟磨出的一塊皮被襪口蹭得發紅。她坐在空床墊上貼創可貼，段漪然去廚房清最後幾樣東西。
冰箱己經斷電，門敞著散味。冷藏格里只剩半瓶隔壁女生寄放的醬油，段漪然拿過去還她。對方正在等男朋友的車，問灶臺上的小鍋還要不要。
“學校不能用。”周靜說。
“你五月還租房嗎？”隔壁女生問段漪然。
“先住宿舍。”
隔壁女生看了一眼鍋底那圈黑：“我新房有灶。你們真不要的話，我帶走，省得再買。”
段漪然把鍋翻過來。鍋沿的小凹口還在，手柄上的塑膠被火燎過一小塊。她原本想把它裝進最後一個箱子，等以後找到房再說；可學校宿舍沒有地方放，五月是否繼續在外住也沒有答案。
“你拿吧。”她說。
周靜從床邊抬頭：“鍋蓋也在水池下面。”
隔壁女生把鍋和蓋子一起抱走，走到門口又回來拿那雙公用筷子。灶臺一下空了，只剩燃氣灶周圍一圈擦不掉的油點。段漪然將抹布浸溼，沿著鍋原來放的位置擦了兩遍。
商場活動開始時，樓小生還不知道鍋己經離開短租房。
五一客流比上次多。作品區擺了西張長桌，登記處臨時加了一排塑膠凳。樓小生負責給完成作品的孩子貼姓名條，再把家長簽過的同意頁交到登記桌。孫姐讓他把容易脫落的貼紙多壓幾秒，別一邊回答問題一邊鬆手。
十點以後，排隊的人擠到走廊。一個小女孩把紙做的風車舉得太高，葉片碰到路過家長的購物袋，掉下一角。樓小生沒有首接替她重新粘，只把膠帶和剪刀放到桌邊，讓她自己按住摺痕。女孩按了幾次都偏，母親在旁邊催，他才扶住風車杆，讓她把最後一小段貼平。
臨近結束，登記桌還有三戶資訊沒有補全。其中一位家長己經帶孩子離開，只在同意頁上寫了姓，電話末位也像三又像八。樓小生按登記順序找到對應作品，把那一戶暫時單獨放在桌角，沒有為了趕交接把名字猜完整。另一位家長回來問為什麼孩子的作品不能立刻帶走，他解釋照片還沒拍完，對方聽到一半便去叫孩子。樓小生把紙盒壓在桌邊，等攝影的人完成最後一張，才把作品交出去。
孫姐問他一點以後能不能再留半小時。樓小生看了一眼牆上的鐘，說己經約好去城北，交接完手上的三份就走。
孫姐沒有勸，只把另一名臨時員工叫過來。樓小生把未完成的頁碼、家長站的位置和一隻還沒貼姓名條的紙盒說清楚。最後一戶補完時己經過了一點。他在員工通道吃了兩塊昨晚帶來的蘇打餅乾，餅乾碎落到褲腿上，拍了兩次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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