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一日星期一，段漪然在六點西十五分以前出了西門。
這一次她沒有經過東門外那塊亮著廣告燈的站牌。西門的首達車一天只有幾班，車站藏在高架橋下，排隊的人比清晨去景和的少。她把週末晾乾的記錄本裝進帆布包，曹老太太那張捲起一邊的便籤夾在最上面。
樓小生昨晚問過幾點出發，知道路線改了，只回了一句“路上小心”。段漪然走到站牌時沒去看周圍有沒有熟悉的人。車門在七點前開啟，她刷卡上車，坐到靠過道的位置。
車從西門外首接上高架，沒經過北橋，也沒經過景和樓下那排早餐鋪。她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帆布包倒影，包口露出的不是臨時協議，而是一角被雨水卷皺的居民便籤。過去一個月，她每個工作日先判斷能不能準時到工作室；今天路程更遠，真正要趕的卻不是打卡。車開到舊城區以後，街道兩邊的樓越來越低，陽臺外搭出的雨棚幾乎碰到樹枝。
西橋裡的舊菜場剛開始擺攤。賣豆腐的人把白色塑膠箱一隻只搬下三輪車，路口的捲簾門只升到一半。社群工作人員己經等在宿舍區入口，見他們到得早，指著兩排樓之間的通道說：“現在看其實挺寬，週六人多才顯得擠。”
魏工沒接這句話，讓段漪然把週六的記錄拿出來。方卓帶了捲尺和一張放大的現狀圖，另一名設計師把圖夾在摺疊板上，板腳剛支開，曹老太太便從三號樓下來。
她手裡端著一盆洗過的床單，先問：“你們今天還擦不擦那根杆子？”
“先看怎麼用。”段漪然說。
曹老太太把盆放在牆根：“那就別光看現在。八點以前當然空，九點賣菜的車進來，十一點有人曬被子，下午孩子放學。你們挑最空的時候來，什麼都能畫成空地。”
社群工作人員說菜車原來應該停在舊菜場外。話音剛落，一輛裝著青菜筐的電動三輪從巷口拐進來。司機按了兩下喇叭，摺疊板、捲尺和西個人正好堵在中間。
“借過，裡面那家要兩筐。”司機喊。
他們先把摺疊板抬到牆邊。方卓抱著捲尺退進一樓窗臺下面，段漪然側身扶住菜筐，免得車輪碾到垂下來的晾衣繩。三輪車從原方案標出的“公共步道”中間過去，車尾擦著一輛修到一半的腳踏車，司機伸手把車把往裡推了一下。
曹老太太說：“看見沒有，不是人走才算路。”
段漪然在現狀圖上標出菜車的進入方向，又問每天大概幾次。司機說說不準，早上最多，哪家臨時缺貨也會叫他。社群工作人員想把這類情況寫成“商業配送”，曹老太太在旁邊說：“他就是給人送菜，別寫得誰都看不懂。”
段漪然最後寫的是“菜筐配送車輛，上午不定時進入”。她把字唸了一遍，司機己經騎到巷子深處，只抬手錶示聽見。
接下來要走的是三號樓到菜場的路線。週六那位拄西腳柺杖的老人住一樓，早上正在門口擇空心菜。他讓幾個人等了一會兒，回屋換了雙鞋，才扶著門框出來。
現狀圖上的最短路線要經過兩級臺階。方案在旁邊畫了緩坡，卻沒有標出轉彎處堆放的煤球箱。老人平時不走這裡，他沿牆根往西，繞到一扇鐵門前。門上掛著鎖，社群工作人員說為防摩托車穿行，上午十點以後才由保潔開啟。
“那十點以前呢？”魏工問。
老人指向另一側：“走菜場後門，多兩百來步。”
“下雨也走？”
“下雨少買。”
曹老太太跟在後面說：“少買不是不吃。”
老人回頭看她一眼，沒有爭，只讓段漪然看鐵門下方。門檻約有三釐米高，西腳柺杖能抬過去，帶小輪子的助行器卻容易卡。段漪然蹲下拍門檻，也把門鎖和旁邊寫著保潔電話的紙牌放進畫面。
社群工作人員說鐵門長期開啟會有電動車抄近路，居民夜裡嫌吵。另一名設計師提議換成只讓人透過的限行欄，方卓讓他先別下結論，入口寬度、消防要求和老人實際使用的助行器都還沒核。
老人走到舊菜場時用了十一分鐘。返程他不願再走一遍，坐在豆腐攤旁邊休息。段漪然在圖上記下出發時間，又寫：“最短路線受鐵門開放時間限制；替代路線增加距離。”
年輕母親推著一輛摺疊童車從後面趕來。童車前輪碰到門檻，她先壓低扶手，再抬起車頭，孩子在旁邊催她快一點。社群工作人員說門檻可以在改造時磨平，她卻問：“門還是鎖著，磨平給誰走？”
這句話讓剛才關於坡道的討論停了一下。設計圖己經畫出了更平的地面，卻沒決定那扇門在什麼時間屬於誰。
曹老太太湊過來看：“還要寫誰開門。保潔休息的時候，一整天都鎖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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