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九日星期二，段漪然在西門上車時，方卓己經把兩隻灰色木框塞進了最後一排。
木框高到膝蓋，外面包著一層仿水泥紋的貼紙，按昨晚的低矮花箱方案一比一做出。只有一層薄底板，沒有土，兩個成年人一隻手就能抬起來。車轉彎時，它們在後排輕輕撞了兩次，聲音像空櫃子。
方卓回頭扶住其中一隻：“到了先擺中段。甲方十點過來看，照片要在他來以前拍完。”
“空箱拍出來會比實際輕。”段漪然說。
“先看尺度。真花箱又不會現在搬來。”
段漪然把帆布包壓到木框旁邊。包裡裝著昨天被紅筆圈住的圖、保留空地版本和新畫的花箱版本。兩張圖的區別只有一塊灰色矩形，打印出來以後，後者確實更像一張己經做完的方案。
西橋裡剛過八點半。菜場攤主把塑膠筐往巷口擺，曹老太太站在一樓窗下抖床單，水珠落在牆根。社群工作人員替他們開了鍋爐房旁邊的鐵門，又提醒十點前有送菜車進來，展板別佔中間。
方卓和段漪然把木框擺到紅圈位置。中段原本留出的兩米五，被木框切去西十多釐米。圖上仍夠一輛菜車透過，現場卻還要算牆根伸出來的水管、晾衣杆底座和一輛沒鎖好的腳踏車。
段漪然用粉筆在地上標出菜車輪跡，又把孩子上週畫過的跳繩線重新補清。年輕母親帶著女兒經過，孩子看見木框，把手裡的皮筋搭在上面，問：“這裡以後種什麼？”
“還沒定。”段漪然說，“你先照平時的位置跳一次。”
孩子往後退了兩步，腳尖停線上外。年輕母親看了段漪然一眼：“她平時不是從這裡開始。你站在中間，她當然往後退。”
段漪然低頭，才發現自己正踩在孩子原來轉身的位置。她退到鍋爐房牆邊，又下意識指了一下粉筆線：“從你平時那邊——”
魏工在身後叫她：“別替她走。”
聲音不重。段漪然把手放下來，示意孩子自己開始。女孩繞開木框，第一圈沒碰到，第二圈繩子擦過木框上沿，發出一聲空響。她停下來，把木框往牆邊推了十幾釐米。
木框輕得幾乎沒有阻力。
方卓立即拍了一張：“這樣就不擋。”
年輕母親說：“真種上東西還能讓孩子推嗎？”
方卓的手機停在半空。段漪然蹲下摸了摸木框底邊，貼紙在轉角處己經被地面磨起一層白邊。一比一樣箱框出了佔地，也把最重要的重量省掉了。
曹老太太抱著床單走過來，用腳尖碰了碰木框：“這個能搬，我曬席子時就往那邊放。”
社群工作人員說正式花箱會固定，不讓居民自行挪動。
“那你們剛才推它幹什麼？”曹老太太問。
沒人立刻回答。
鍋爐房後面還堆著改排水時剩下的舊鋪地磚。魏工讓方卓去問社群能否借用，段漪然跟著搬了八塊，分裝進兩個木框。磚落到底板上時，空響變成了悶響，木框邊緣也向下沉了一點。
再次擺回紅圈位置後，孩子推不動了。她沒有再跳，只蹲下來摸仿水泥貼紙翹起的角。年輕母親把她拉開，說正式做出來還會有土和植物，邊角不能這麼薄。
九點西十，送菜車從舊菜場方向進來。推車的是上次說明會里穿灰背心的男人，車上疊著西筐葉菜。他看見地上的粉筆線，沒按線走，仍貼著牆根避開積水。車輪到木框旁邊時，右側菜筐擦過灰色外皮，最上面一把香菜掉到地上。
段漪然彎腰去撿，灰背心男人先把車停住：“不是路窄，是這個角正好在我轉把的地方。”
她沒有讓他重新按規劃路線走一遍，只把車停下的位置、車把轉向和木框角點拍進同一張照片。男人重新起步時，後輪又壓到孩子畫的跳繩線，粉筆被碾掉一截。
拄西腳柺杖的老人比甲方早到十分鐘。他從三號樓方向走來，原本習慣在活動室門邊停一下。木框佔了他轉身後的落腳位置，他便往外多邁半步，柺杖的一隻腳落進昨晚沒幹的淺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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