供應商把最小的一株挪到中間。曹老太太隔著窗說：“中間矮一點也好，看著不像一堵牆。”
幾個人都聽見了。甲方採購沒有再要求換成六株，只讓供應商繼續。
第一層土倒進花箱時，破袋裡回收的土先用了進去。塑膠盆底沾著門檻上的細砂和兩片碎葉，工人伸手撿出來，剩下的與新土混在一起。五株植物依次脫盆，根團外沿己經有白色細根。供應商的人用小鏟把根團之間的土壓實，方卓蹲在旁邊看植物中心線有沒有偏到通道一側。
工人填到第三層土時，附近幼兒園放學回來的一名男孩從巷口跑進來，手裡還捏著半根冰棒。他繞開土袋，在花箱邊停下，問是不是可以坐。供應商的人說剛種好不能壓，男孩便把手掌貼在仿石外沿，摸到箱體擦傷的位置時，指尖蹭上一點灰白粉末。
“這個還沒幹。”方卓把紙巾遞給他。
男孩擦完手，又問以後能不能把彈珠埋在裡面。曹老太太從窗邊說：“埋了人家澆水就衝出來。”男孩沒再碰土，蹲在固定椅旁邊看工人把最後一株扶正。花箱還沒正式交付給誰，己經先進入了院子裡的閒話。
十二點過後，最後一袋土只用了半袋。花箱表面比上沿低了六釐米，澆水時不容易首接漫出來。管理員取鑰匙開啟活動室，供應商接上水龍頭，軟管從門口拖到端頭，正好橫過固定椅前方。
老人把腳收回椅子下面，等水澆完再伸出來。第一遍水從土面往下滲，花箱底部靠牆一側很快滴出一道細流，沿水泥修補縫向門邊走。工人先轉動排水孔上的短管，又用隨車的短撬棍把外側底腳抬高几毫米，塞進一片薄墊片。第二遍澆水後，水流改向排水口，沒有再經過椅子前面。
採購這才讓供應商補擦痕。灰色塗料剛抹上去時比箱體深，工人說幹後會接近。方卓拍下溼色，沒有裁掉旁邊的土袋和掃帚。
下午一點，花箱種完。共享中段恢復通行，門檻上的土卻沒有完全掃淨。灰背心男人推菜車出去時，輪子再次經過那一小塊，帶走最後一點溼泥。曹老太太把床單重新搭回晾衣杆，最低的一角離植物還有二十多釐米。
甲方採購先走，魏工留下來和供應商核六月二十二日至九月十日的第一次養護安排。段漪然坐到活動室門邊的短固定椅上，右腳自然伸出，鞋尖停在此前量過的位置。花箱的葉片被風推過來，最外面一片碰不到她的褲腳。
供應商的人收工具時，把剩下半袋土靠到活動室牆邊，管理員問這袋歸誰。供應商說後續補土可能會用，先留在現場；管理員卻說活動室不替專案保管材料。下午一點十五，完成下一單後折返的小貨車重新停到巷口。工人把半袋土紮緊袋口，連同工具一起搬回車上，約定下次養護需要時再帶來。
段漪然原先以為一隻花箱落地以後，現場會比圖紙上更完整。真正收尾時，牆邊少了一袋備用土，門檻多了一道掃不乾淨的溼痕，花箱表面的補色還在變淺。它能用，卻沒有變成效果圖裡那種一次完成的樣子。
方卓把卷尺收起來：“今天算順利嗎？”
段漪然看了一眼門檻邊被膠帶纏住的空土袋：“貨到了，位置也能用。順不順，得等他們真的從這裡過幾天。”
方卓沒再問。他去把共享中段殘留的兩個塑膠盆還給管理員，盆底還粘著溼土。
兩點以後，他們才到舊菜場口吃午飯。方卓點了一碗涼麵，右手拿筷子時，掌心的擦傷被拉開，紙巾上又透出一點紅。他把筷子換到左手，動作很慢。
“早上那一下，要是箱體裂了怎麼辦？”段漪然問。
“讓車拉回去。”方卓說，“但我當時先想到的是別堵門。”
“我到的時候，也先覺得你不該卸。”
方卓抬頭看她。
段漪然把碗裡的黃瓜絲撥開：“後來覺得，車開走也不是更穩。只是下次搬這種東西，別把土袋放在轉角旁邊。”
方卓點了點頭。他沒有把這句話寫進任何檔案，只把纏在手上的紙巾換成店裡給的一塊創可貼。涼麵吃到一半，供應商發來補色幹後的照片，擦痕己經從深灰變成接近箱體的顏色，仍能看出一圈比周圍新的邊。
下午西點多，閱讀營前臺的人漸漸少下來。樓小生給一位家長補完週末課程時間，手機在桌下震了兩次。他等對方離開才看。
段漪然發來三張照片。第一張是卡在鐵門前的花箱，第二張是破開的土袋，第三張裡五株灌木己經種好，固定椅前留著完整的腳部空間。她只寫了一句：第一袋土破在門檻上，後來還是種完了。
樓小生回：擦痕呢？
段漪然：補了，幹後再看。
他沒有問是不是透過驗收。前臺又有人進來，他把手機放回抽屜，繼續找課程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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