實驗室的燈還亮著。慘白慘白的，照著那些儀器和那些攤開的筆記本。卡洛斯坐在桌子前面，低著頭，肩膀塌著，跟一截被鋸斷的木頭似的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。眼睛紅紅的，眼眶凹進去，顴骨突出來，臉上全是灰，跟剛從墳裡爬出來似的。他看見柳飄飄，愣了一下，慢慢站起來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
柳飄飄走到他面前，沒坐。“0號是誰？”
卡洛斯的臉白了一下。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柳飄飄從空間裡掏出那本筆記本，翻到某一頁，指著一行字。第83天，她走不動了，我得想辦法。第85天，找到一個洞，先住下，等她好了再說。她指著那個“她”字，看著卡洛斯。
“這是誰？”
卡洛斯低下頭。他站了很久，肩膀在抖。“是我妻子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像怕驚動什麼東西。“我們一起做實驗。她比我聰明，比我細心，隕石是她發現的，病毒也是她發現的。第一批感染的人，是她救的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她也是第一個感染的。”
柳飄飄看著他。“她感染了，你還讓她做實驗？”
卡洛斯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照片，遞過來。照片皺巴巴的，邊角捲了，上面是個女人，三十多歲，瘦，但精神，眼睛很亮，站在實驗室前面，穿著白大褂，手裡拿著一根試管，對著鏡頭笑。柳飄飄看著那張臉，忽然想起筆記本里那些潦草的字跡。第45天，她病了，發燒，咳血，沒有藥。第52天，她好了，硬扛過來的。第80天，她的病又犯了，咳血，沒有藥，我們得回去。第83天，她走不動了，我得想辦法。第85天，找到一個洞，先住下，等她好了再說。
她把照片還給卡洛斯。“她後來怎麼樣了？”
卡洛斯接過照片，手指在照片上摸著那個女人的臉。“不知道。那天晚上她咳血，咳了很多，我出去找藥，回來她就不在了。只留下筆記本，還有那些隕石。”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看著柳飄飄。“你找到她了？”
柳飄飄沒回答。她想起那個洞，那些乾草，那床爛毯子，那塊暗紅色的痕跡。她看著卡洛斯。“她感染之後，接觸過別人嗎？”
卡洛斯愣了一下。“沒有。我們一直在一起。她發病之後，我們躲在山裡，沒跟人接觸過。”
柳飄飄說：“那城裡的病毒，是誰傳出去的？”
卡洛斯的臉白了。他低下頭，手在抖。“是我。她走了之後，我回來找藥。那時候我已經感染了，不知道。等我發現的時候，城裡已經開始有人病了。”他的聲音越來越小，最後跟蚊子哼似的。“是我傳的。都是我害的。”
柳飄飄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“她走的時候，是什麼狀態？”
卡洛斯抬起頭。“什麼？”
柳飄飄說：“咳血，發燒，走不動路。是這些症狀？”
卡洛斯點頭。“還有。她有時候會發呆，眼神直勾勾的，叫她也不應。有一次她咬了我，咬在手上。”他伸出手，手腕上有一道疤，白森森的，跟蜈蚣似的。
柳飄飄盯著那道疤。“她咬你的時候，還有什麼異常？”
卡洛斯想了想。“她眼睛是紅的。不是那種充血的紅，是那種發光的紅，跟動物的眼睛似的。她咬完我，就鬆開了，然後倒在地上，抽搐。我按住她，她一直掙扎，力氣很大。後來她不動了，昏過去。醒來之後，又跟正常人一樣。”他頓了頓，“但她不記得咬過我。”
柳飄飄沉默了很久。她站在實驗室裡，看著那些儀器，那些試管，那些培養皿。她想起那個洞，那些乾草，那床爛毯子。她想起那本筆記本上的字跡，第85天，找到一個洞，先住下，等她好了再說。她看著卡洛斯。
“她可能沒死。”
卡洛斯愣住了。“什麼？”
柳飄飄說：“她感染了病毒，變異了，沒死。你後來找到的那個洞，她住過，然後走了。”
卡洛斯的眼睛亮了。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光，是忽然就亮了，像有人在那雙灰撲撲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。他往前走了一步。“她在哪兒？”
柳飄飄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我找到那個洞的時候，她已經走了。不知道什麼時候走的，也不知道去哪兒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但肯定還活著。”
卡洛斯站在那裡，手在抖。他低下頭，看著那張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還在笑，眼睛很亮。他把照片貼在胸口，蹲在地上，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柳飄飄站在旁邊，沒說話。實驗室裡安靜下來，只有消毒燈嗡嗡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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