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透,柳飄飄就出了空間。風從雨林那邊刮過來,裹著腐葉和泥土的氣味,冷,但不刺骨了。她站在城邊上,看著那些塌了一半的房子,那些黑洞洞的窗戶,那些縮在角落裡的人。站了一會兒,想著南邊,腳下一輕。
雨林還是那個樣子。樹密密匝匝的,枝葉凍成冰,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泛著白。她落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,四處張望了一下。感知力全開。那些隕石,散落在樹根下面,埋在落葉裡,卡在藤蔓中間,漂在水溝裡。她意念一動,那些黑乎乎的石頭就從各個角落裡飛起來,穿過樹枝,穿過藤蔓,往她這邊聚。她抬起手,輕輕一揮,全收了。感知力繼續往外探。沒有人。只有樹,只有藤蔓,只有那些冰封的葉子,和藏在樹洞裡、樹根下面、落葉堆裡冬眠的動物。她想著南邊,腳下一輕。
又落在一棵倒下的樹幹上。收隕石。探感知力。沒有人。再往南。再落。再收。再探。還是沒有人。她像一隻鳥,在雨林上空跳來跳去,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,從這片林子跳到那片林子。那些隕石一塊一塊往空間裡飛,那些冬眠的動物一隻一隻往空間裡塞。她收了樹懶、蜘蛛猴、負鼠、鬣蜥、食蟻獸、犰狳,還有一隻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大老鼠,肥嘟嘟的,尾巴光禿禿的,縮在樹洞裡,睡得跟死了似的。她把它們全塞進空間裡,在乾草堆上滾了一圈,找個角落,縮起來,繼續睡。
走了很久,感知力探到前面有人。不是一個人,是一小群,縮在一個塌了一半的棚子下面。她想著那個地方,腳下一輕。
棚子是木頭搭的,頂上蓋著棕櫚葉,塌了大半,剩幾根光禿禿的柱子,歪歪扭扭地戳著。棚子下面蹲著五六個人,老老少少,瘦得皮包骨,臉上塗著顏料,掉色了,跟發黴了似的。他們看見柳飄飄,全愣住了。有人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有人把手裡的東西攥緊了。有個小孩躲在女人後面,探出半個腦袋,眼睛亮晶晶的。柳飄飄從空間裡掏出糧食和藥品,放在地上。那幾個人看著那堆東西,不敢動。她指了指糧食,又指了指自己,做了個吃的手勢。一個老頭站起來,顫顫巍巍地走過來,蹲下來,摸了摸那袋糧食,又縮回去。柳飄飄把袋子開啟,抓出一把米,白花花的,從指縫裡漏下去,沙沙響。老頭看著那些米,嚥了口唾沫。柳飄飄把袋子推到他面前。老頭捧了一把,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,眼淚下來了。
柳飄飄等他吃完,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照片,是卡洛斯給她的,那個女人的照片,站在實驗室前面,穿著白大褂,手裡拿著一根試管,對著鏡頭笑。她把照片遞過去。老頭看了半天,搖了搖頭,嘰裡咕嚕說了一串。聽不懂,但知道是沒見過。她把照片收起來,想著南邊,腳下一輕。
又落在一片空地上。收隕石。探感知力。沒有人。再往南。又落在一個村子邊上。村子不大,十幾間棚子,塌了大半。棚子下面蹲著人,不多,幾個。她給糧食,給藥,給衣服,問照片。沒人見過。再往南。又落在一片沼澤邊上。沼澤凍住了,灰白色的,裂開一道道縫,黑乎乎的,深不見底。岸邊有幾間棚子,歪歪扭扭的,裡面沒人。她收隕石,探感知力,沒有人。繼續往南。
走了很久,天快黑了。她落在一個小山坡上,往南看,還是那些樹,那些藤蔓,那些冰封的葉子。感知力探出去,沒有人。她站在山坡上,風從雨林深處刮過來,嗚嗚響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後想著那個城市,腳下一輕。
卡洛斯還坐在實驗室裡,對著一堆試管發呆。他看見她,抬起頭。“找到了嗎?”
柳飄飄搖頭。“沒有。明天繼續。”
卡洛斯低下頭,沒說話。柳飄飄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看著那盞綠燈。綠燈一閃一閃的,在夜色裡,像一隻眼睛。她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又出發了。往東。收隕石,探感知力,找人,給糧食,給藥,問照片。沒有人見過那個女人。往西。收隕石,探感知力,找人,給糧食,給藥,問照片。沒有人見過。往北。收隕石,探感知力,找人,給糧食,給藥,問照片。還是沒有人見過。往南。南邊是更深的雨林,更密,更黑,更沒有人去過。她站在雨林邊緣,看著那些黑黢黢的樹,站了很久。然後想著南邊,腳下一輕。
她落在一片從來沒有到過的林子裡。那些樹比她見過的都大,樹幹粗得幾個人合抱不過來,樹皮上長著苔蘚,凍成硬殼,綠不綠灰不灰的,跟生了鏽似的。藤蔓從樹頂上垂下來,凍成一根根冰棒,在風裡叮叮噹噹響。地上全是落葉,厚厚的一層,腐爛了,踩上去軟綿綿的,跟踩在棉花上似的。她往前走,腳踩在落葉上,沙沙響。感知力全開。那些隕石,散落在落葉裡,埋在腐土下面,卡在樹根中間。她意念一動,那些黑乎乎的石頭就從各個角落裡飛起來,穿過樹枝,穿過藤蔓,往她這邊聚。她抬起手,輕輕一揮,全收了。感知力繼續往外探。有人。她停下來,仔細探。不是一個人,是很多人。不是縮在棚子下面的那種人,是走著的,動著的人。她想著那個地方,腳下一輕。
她站在一棵大樹後面,往前看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搭著幾間棚子,比之前見過的都大,都結實。棚子前面站著人,十幾個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穿著破布,裹著樹葉,臉上塗著顏料,紅的黃的,在灰濛濛的天色裡格外扎眼。他們在忙活,有的在劈柴,有的在生火,有的在翻曬什麼東西。有個女人蹲在棚子前面,背對著她,正在用石頭砸什麼東西。她的背影瘦,但結實,肩膀寬,腰細,跟一根繃緊的弦似的。柳飄飄從樹後面走出來。
那些人看見她,全愣住了。有人舉起木棍,有人撿起石頭,有人擋在小孩前面。那個蹲著的女人站起來,轉過身。
她瘦,瘦得顴骨突出,眼眶凹進去,但眼睛很亮,跟兩顆被打磨過的石頭似的。她穿著一件破舊的襯衫,袖子擼到胳膊肘,露出兩條細長的手臂,上面有疤,一道一道的,白森森的,跟蜈蚣似的。她看見柳飄飄,愣了一下。然後她看見了柳飄飄手裡的那張照片。她的眼睛變了,不是那種慢慢變的光,是忽然就變了,像有人在那雙灰撲撲的眼睛裡點了一盞燈,又像有人在那盞燈上澆了一盆水。她往後退了一步,手攥緊了。
柳飄飄看著她。“你認識這個人?”
女人沒說話。她看著那張照片,又看著柳飄飄,又看著那張照片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柳飄飄往前走了一步。女人又往後退了一步,撞在棚子的柱子上,棚子晃了一下,頂上的葉子嘩嘩響。柳飄飄停下來,把照片收進口袋裡。
“卡洛斯在找你。”
女人的臉白了。不是那種慢慢白的光,是忽然就白了,跟外面的雪似的。她的手在抖,嘴唇也在抖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很輕,跟蚊子哼似的。“他還活著?”
柳飄飄說:“活著。在城裡。等著你回去。”
女人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些疤,一道一道的,白森森的,跟蜈蚣似的。她摸著手上的疤,摸了很久。“我不能回去。”她的聲音更輕了,被風吹散了。“我身上有病毒。會傳染。”
柳飄飄說:“能治。藥在配了。”
女人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裡的光,又變了。不是怕,不是躲,是那種想信又不敢信的光。“能治?”
柳飄飄點頭。“能治。靈泉水能殺病毒。趙敏在實驗室裡做藥。三天,就能出來。”
女人看著她,看了好幾秒。然後她笑了。那笑容,在滿是灰的臉上,跟裂開的核桃似的。“她還在做實驗?”
柳飄飄說:“在。一直沒停過。”
女人的眼淚下來了。她蹲在地上,捂著臉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旁邊那些人圍過來,有的拍她的背,有的拉她的手,有的嘰裡咕嚕說著什麼。她擺了擺手,站起來,擦了擦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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