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到營賬,裡面的空間比從外面看大了不少。帳頂很高,人站在裡面不覺得壓抑,用幾根粗大的木柱撐著,柱子上雕刻著看不懂的花紋,彎彎曲曲的,像是某種圖騰。
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,不止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地毯的顏色很鮮豔,紅的藍的黃的,花紋繁複,像是把整個草原的野花都織進去了。
帳壁掛著各種獸皮和兵器,一整張的白狼皮,頭還在,眼睛是假的,用紅寶石鑲的,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,像是在盯著人看。旁邊掛著一把彎刀,刀鞘是銀的,上面鑲滿了寶石,綠松石、紅瑪瑙、青金石,密密麻麻的,華麗得不像兵器,倒像是什麼藝術品。一張硬弓靠在柱子旁邊,弓身是牛角做的,弓弦是牛皮擰的,看著就沉。
正中間坐著的那個大漢,身形魁梧得不像話,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,胳膊比常人的大腿還粗。他盤腿坐在厚墊子上,背後靠著好幾個繡花靠枕,面前擺著一張矮桌,桌上放著銀質的酒壺和幾碟子肉乾。
他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長袍,袍子的料子很好,泛著光澤,領口和袖口鑲著金邊,腰裡繫著一條金絲編織的腰帶,上面墜著幾塊玉佩,走路的時候叮叮噹噹響。
他的臉很寬,顴骨很高,眉毛又濃又黑,眉心擰著一個川字,像是常年皺眉留下的痕跡。眼睛不大,但很亮,像兩把錐子,看人的時候能把人釘住。
下巴上的鬍鬚濃密而捲曲,編成好幾根小辮子,辮梢上綴著小珠子,一晃一晃的。頭上戴著一頂氈帽,帽子頂上插著一根鷹的羽毛,黑色的,很長,在帳頂垂下來的氣流中微微搖曳。
顧燁和對方交談,說是來這裡行商,帶了些中原的貨物,想跟大王換點草原的特產。他的語氣不卑不亢,既沒有商人的諂媚,也沒有探子的心虛。他把包袱開啟,綢緞鋪開,茶葉擺出來,讓大王過目。
大王瞪著大眼看著顧燁和一個小黑瘦子。目光從顧燁身上移到柳飄飄身上,又從柳飄飄身上移回顧燁身上。他用食指略過鼻子,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,手指粗糙得像樹皮,指節粗大,一看就是握刀握出來的。
“你們用什麼換?想要什麼?”他的聲音低沉渾厚,像一面大鼓被敲響,整個帳篷都在嗡嗡震。“這裡可不是普通人能來的地方。北邊是戰場,南邊是荒漠,東邊是我們的人在巡邏,西邊是無人區。普通商人不會來這裡,也找不到這裡。”
他又看了看兩人,目光裡帶著審視,一種獵手審視獵物的審視。
“是有人給你們指路,還是你們就是探子?說實話,我不喜歡廢話。說得好,你們活著出去。說得不好,帳篷外面的土夠深,埋兩個人不費事。”
柳飄飄內心:這人的腦回路,真不是一般的大。想的都是敵人,乾死敵人。經商的?騙鬼的吧。哪有商人兩個人兩匹馬就敢往敵後跑?這不叫膽大,這叫送死。在他的腦子裡,要麼是朋友,要麼是敵人,沒有第三種可能。商人?不存在的。不是探子就是間諜,不是間諜就是刺客,不是刺客就是細作。反正不會是來做生意的。
她沒理他,自己打量這個蒙古包的陳設。這裡和現代完全不一樣,比普通的蒙古包又豪華一些,但也豪華得有限。沒有金碧輝煌,沒有雕樑畫棟,草原上的富貴不是那種富貴。這裡的富貴是用獸皮、兵器、銀器、羊毛毯來體現的。狼皮虎皮豹皮,彎刀硬弓箭囊,銀壺銀碗銀酒杯,厚毯軟墊繡花枕。每一樣東西都在說——我有錢,但我沒處花。
她注意到帳壁最裡面掛著一幅地圖,不是紙的,是羊皮做的,很大,幾乎佔了一整面牆。地圖上畫著山川河流,畫著城池和道路,畫著一些用草原文字標註的地名。地圖的右下角有一個紅色的印記,像是一個印章,又像是什麼符號。
她的目光在地圖上多停了一會兒,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。
顧燁的聲音在帳篷裡響了起來,不急不慢,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“大王說笑了,我們就是兩個小商人,哪敢當探子。探子有探子的做派,我們不像。我們有貨,想換點東西,換了就走。大王要是不信,可以先看貨,滿意了再談價錢。不滿意,我們走人,不礙大王的眼。”
大王沒說話,拿起一塊綢緞,在手裡搓了搓,又扯了扯,綢緞沒有變形,紋絲不動。他又拿起一包茶葉,開啟,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,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,但他的眼皮動了一下。
“貨不錯。”他把綢緞和茶葉放下,目光又落在柳飄飄身上。“這個女人,為什麼蒙著臉?摘了。”
柳飄飄沒動,也沒說話。面紗下面的表情沒人看得見,但她的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不像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被一個草原之王命令摘下面紗。
顧燁笑了笑。“大王見諒,這是我們那兒的規矩,女人出門蒙面,不能讓外人看見臉。破了規矩,不吉利。不是不尊重您,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,不好破。”
大王盯著柳飄飄看了幾秒,然後哼了一聲,沒再追問。他端起銀酒杯,灌了一大口馬奶酒,用袖子擦了擦嘴,把酒杯往桌上一頓,咚的一聲。
“說吧,想要什麼。”
顧燁正要開口,柳飄飄忽然開口了。她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,帳篷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們要人。你抓的那些俘虜,我們買。開個價。”
帳篷裡安靜了。幾個侍衛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大王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,眼睛眯了起來,那道審視的目光重新落在柳飄飄身上,這次更沉了。
他放下酒杯,身體前傾,像一隻要撲食的猛獸。“你們到底是誰?”
柳飄飄沒回答,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,放在矮桌上。是一個銀質的令牌,草原上的樣式,上面刻著一隻展翅的海東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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