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沉默了幾秒。
他手裡的卵形物體被他從右手換到了左手,那隻空出來的右手微微抬了一下,像是一個正在猶豫要不要握緊武器的動作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,像是正在組織一句合適的回應。
你們從哪裡來的?他的聲音沙啞而低,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了。
後面那座塔。然後穿過地下通道出來的。
男人的表情在聽到的時候出現了一個細微的變化。
他的肩膀微微鬆了半寸,像是某個正在警惕的東西被放低了半格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卵形物體,然後抬頭看了看柳飄飄身後的那些人:那你們有沒有看到塔裡面刻的字?
看到了。顧燁接話了,他的聲音平穩而清晰,牆上有,通道里有往前走別回頭
男人的嘴角動了一下,那個動作的幅度小得幾乎看不出來,但它確實發生了。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,但比剛才稍微順了一些:那都是我自己刻的。
柳飄飄在他承認自己是刻字人的時候仔細打量了一下他。
他的狀態和之前猜測的完全吻合——右腿確實帶著傷,走路的姿態能看出來重心偏左,右腿落地時在膝蓋處有明顯的緩落動作。
他的右腿褲管從膝蓋往下被撕破了一道口子,露出的皮膚上纏著一層已經被血浸透又幹透的布條,布條的邊緣沾著灰塵和草屑,能看到乾涸後的深褐色血跡正在朝周圍滲散。
你腿上的傷還在流血。柳飄飄說。
男人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,那個動作帶著一種我已經習慣了的隨意。
他沒有接話,但他確實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層正在滲出血跡的布條,又把它重新覆蓋了回去,然後抬起頭來看著柳飄飄:你們要去哪裡?
往前走。柳飄飄說,穿過這片谷地,到對面去。
男人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用自己的經驗估算這條路線的前方還要經過什麼。
他開口的時候聲音還是沙啞的,但語氣比之前更加確定了:前面還有一天的路程才會遇到下一個能休息的地方。前面那段路的中間幾乎沒有水源,要一直走到靠近山腳的位置才有另一條溪流。你們如果要在天黑之前趕過去,得抓緊時間。
柳飄飄聽到這個資訊的時候沒有立刻回應。她站了片刻,像是在心裡重新調整行程規劃,然後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——日頭確實已經偏西了,影子從腳底方向開始向斜前方拉長了。
那你呢?柳飄飄問,你還要在這裡找多久?
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卵形物體,又看了一眼他身邊那隻正仰頭看他的灰色幼崽,他的目光在那隻幼崽的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已經找完了的從容說了四個字:已經找到了。
他慢慢彎下腰,把手裡的卵形物體小心地放進了河岸邊的淺水裡,讓河水重新覆蓋住它的表面。
然後他站直了身體,朝著柳飄飄的方向看了一眼,用一種帶著確認的語氣說了一句:你們往前走的時候,別走左邊那條岔路。那邊的地是松的,踩上去會塌。
他說完之後沒有等柳飄飄回應,就轉身帶著那隻灰色幼崽朝著河岸下游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步伐不快,右腿落地時依然帶著那種明顯的減速和緩落動作,每一步都走得穩而紮實,像是已經習慣了用這種方式行走很長時間了。
灰色幼崽跟在他腳邊,邁著細碎的步子,每一步都和男人的步伐保持著同步。
柳飄飄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的方向,他的背影在河岸的草葉和日光中逐漸變小,直到模糊成一個不太容易辨認的輪廓,然後匯入了河岸彎曲處那片茂密的植被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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