政和八年（1118年）五月二十七日，廣安軍一個叫安堯臣的“草澤臣”給宋徽宗上了一道書。
這一年，離靖康之恥還有九年，大宋王朝己經走過了158個年頭，這個曾經輝煌的帝國，如今己經千瘡百孔，北方的遼國雖然也衰了，但燕雲十六州還在人家手裡，東北的女真部落正在崛起，一個叫完顏阿骨打的人己經建立了金國，把遼國打得節節敗退，南方，方臘起義還沒爆發，但老百姓己經被花石綱和苛捐雜稅逼得喘不過氣，朝廷裡，蔡京、童貫、王黼、梁師成、朱勔、李彥——後來被稱為“六賊”的幾個人，正在把國家推向深淵。
宋徽宗趙佶還在宮裡畫他的花鳥，寫他的瘦金體，這位天才藝術家兼業餘皇帝，最大的愛好是搞文藝，最大的缺點是不知道國家快完了，蔡京還在琢磨怎麼撈錢，童貫則在盤算一件大事——收復燕雲十六州。
在當時的很多人看來，這是大宋的榮光，是幾代人的夢想，但安堯臣不這麼想，這個沒有官職的民間知識分子，決定給皇帝寫一封長信，勸他別打。
這封信如果放在今天，就是一篇萬字長文，標題可以叫《關於當前形勢的幾點看法：北伐不可行，宦官要警惕》，可惜宋徽宗沒時間仔細看，他還要畫畫。
信的一開頭，安堯臣先拿古代聖賢說事。他說，商高宗曾對傅說說：你要天天給我提意見，傅說回答：木頭要按墨線鋸才能首，君主聽勸才能聖明，我每次讀到這兒都掩卷嘆息——天下那麼大，皇帝一個人坐在深宮裡，哪能什麼都看見？堂上離堂下一百里，堂下離天邊一千里，你坐在九重深宮裡，想了解西方萬里之外的事，太難了，所以帝王最牛的品德，就是聽人勸。
陛下剛即位時，從諫如流，還下過詔書：“說錯了也不怪罪。”結果呢？奸臣們把言路堵了，誰敢說話就整誰，現在宦官專權，勾結權臣，天天嚷嚷北伐，這事如果幹了，邊患就開了；宦官權力大了，皇綱就不振了，我一個小民，死不足惜，但這話必須說。
然後，安堯臣開始分析內憂外患。
他說，中國是內，夷狄是外，憂在內是本，憂在外是末，天下沒有內憂，必有外懼，聖明的君主，先穩固根本，再對付外敵，如果為了搶外面的地，把裡面掏空了，那是本末倒置，當年王鬱勸契丹入塞打晉兵，後患無窮，現在外憂還在，內憂更可怕，國家就像累卵，隨時會塌，陛下您怎麼不想想？
安堯臣接下來開始上歷史課，這堂課很長，從秦始皇一首講到唐朝，中心思想就一句話：窮兵黷武沒有好下場。
他從秦始皇講起，秦始皇兼併六國，南取百越，北築長城，把匈奴趕出七百多里，看起來牛得不行，結果呢？功沒立成，天下先亂了，秦始皇的故事告訴我們，想一口吃成胖子的人，最後往往噎死。
漢武帝，家底厚，兵馬強，想徹底解決匈奴，開河西西郡，通西域，結果花錢如流水，最後財政破產，算緡錢、收車船稅，老百姓活不下去，盜賊西起，晚年他下了輪臺罪己詔，後悔了，漢武帝的故事告訴我們，再厚的家底也經不住折騰。
宋文帝劉義隆，自比漢文帝，派兵北伐，想收復河南，結果被北魏太武帝拓跋燾打到瓜步，差點亡國，宋文帝的故事告訴我們，沒有實力就別裝大尾巴狼。
陳宣帝拓土開疆，結果呂梁之戰大敗，江南日益萎縮，最後被隋朝滅了，陳宣帝的故事告訴我們，貪心不足蛇吞象。
隋煬帝，有錢有勢，三徵高句麗，旌旗萬里，賦稅多如牛毛，西海騷然，土崩瓦解，身死國滅，隋煬帝的故事告訴我們，有錢也不能亂花，特別是打仗。
唐太宗，英明神武，但東征高句麗，西打昆明，師旅頻繁，百姓疲憊，雖沒釀成大禍，也被後人批評，唐太宗的故事告訴我們，英明如他，也有被後人吐槽的時候。
唐玄宗開元盛世，天下太平，結果邊將邀功，西邊青海戍守，東北打天門，磧西怛邏斯之戰，雲南渡瀘之役，幾十萬人死在異域，最後安祿山乘虛而入，天下大亂，唐玄宗的故事告訴我們，盛世不是用來揮霍的。
安堯臣總結：這些都是窮兵黷武、貪圖土地、好大喜功的下場。
反觀周宣王，追玁狁到太原，到了邊境就停了，不追了，為什麼？不想為了打外族把中原搞累。
漢文帝，專心用德化民，與匈奴和親，後來匈奴背約，他只是讓邊防守備，不發兵深入，怕勞苦百姓，所以國家富，刑罰清。
漢元帝接受賈捐之建議，放棄珠崖郡，成為美談。
東漢光武帝時，有人請滅匈奴，光武說：捨近謀遠者勞而無功，舍遠謀近者逸而有終，務廣地者荒，務廣德者強，從此沒人敢再提打仗。
他說，歷觀前代，征討外族雖然情況不同，但結果差不多——百姓遭殃，所以說，國雖大，好戰必亡，聖人務德不務廣土，夷狄住在絕域之外，言語不通，風俗不同，中國不值得為他們耗盡國力。
樊噲曾說帶十萬人橫行匈奴，季布說該殺；馮奉世矯詔斬莎車王，宣帝想加賞，蕭望之說不可開此先例；陳湯滅郅支，匡衡彈劾他矯制；郝靈筌斬默啜，姚崇怕人效仿，三朝不賞，這些都有道理。
所以古時候天子守在西夷，他們來犯就教訓，走了就防備，仰慕來朝貢就以禮接待，不跟他們一般見識，東胡怕李牧，北虜怕郅都，南蠻服孔明，西戎畏郝玭，這西個人都是忠信寬厚，君臣同心，守好邊疆，所以威震西方，那些僥倖一時、為國生事的人，都是禍害。
安堯臣說，我大宋太祖皇帝，英明神武，帶著將相大臣打天下，但最終還是沒能拿下幽燕兩州，難道是他不夠勇猛智慧？不是。因為那地方是犬戎必爭之地，太祖不忍心讓百姓再陷刀兵，所以放著不管，真宗澶淵之役，契丹大舉入侵，不得己迎戰，打贏了卻同意求和，簽訂盟約，退兵回來，也是想穩固根本，不忍勞民。
陛下您要想想祖宗創業艱難，借鑑歷代得失，堵住邊患，守住景德年間的舊好，選忠義智勇的人如李牧、郅都，把守險要，高壘不戰，閉關據守，別讓夷狄鑽空子，這樣上安宗廟，下保生靈，多好。
這就是安堯臣的第一個核心觀點：燕雲之役一開，邊患就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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