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西年(1122年)五月十八日,北宋的太陽照常升起,但很多人不知道,這輪太陽己經快落山了。
那一年,大宋皇帝趙佶還在宮裡寫字畫畫、研究他的“瘦金體”,這個國家表面看上去繁花似錦,內裡卻己經空得像被白蟻蛀爛的房梁。
就在這一年,距離靖康之變還有五年,距離北宋滅亡還有五年,但在當時,北宋朝廷上上下下都覺得自己贏麻了:遼國快被金國打死了,我們只要出兵,就能收復燕雲十六州,完成祖宗一百多年沒完成的KPI。
想法很好,但現實很骨感。
從這一年的五月十八日到六月三日,短短半個月時間,宋朝動員了河北、河東、陝西三路大軍,發動了一場志在必得的北伐,然後,他們被一個己經快嚥氣的遼國打得滿地找牙。
這是一場關於“撿漏”的大型翻車現場。
五月十八日,河東河北路宣撫副使蔡攸率軍出發。
蔡攸是誰?他是權相蔡京的長子,一個典型的官二代,但這對父子的關係非常微妙,蔡京是官場老油條,深諳“樹倒猢猻散”的道理,一生都在算計,蔡攸卻總想擺脫父親的光環,後來甚至跟父親爭權,鬧到父子反目,但那是後話。
出發那天,蔡京給兒子寫了一首詩送行:
“老慣人間不解愁,封書寄與淚橫流。百年信誓當深念,三伏修塗好少休。目送旌旗如昨夢,身非帷幄若為籌。緇衣堂下清風滿,早早歸來醉一甌。”
翻譯成白話就是:我老了,看透了人間,本來不該發愁,但給你寫信還是忍不住流淚,百年的盟約你要記在心裡,三伏天趕路要好好休息,我目送旌旗就像做夢,我己經不在決策層了,幫不上你什麼忙,家裡的清風很好,你早點回來喝一杯。
這詩寫得情真意切,如果不知道蔡京的為人,還真以為是個慈父,但蔡京是誰?北宋奸臣榜常駐嘉賓,他的每一句話都有算計,這首詩表面是關心兒子,實際上是給自己留後路,為什麼這麼說?因為這次北伐,蔡京並不看好,但他又不明確反對,只寫詩暗示“六月行師合早歸”——意思是六月出兵,早點回來,別陷進去。
蔡京的算盤打得很精:如果將來北伐成功,他可以拿著這首詩說,你看,我早就提醒過兒子,是我教子有方;如果北伐失敗,他也可以拿著這首詩說,你看,我早就提醒過兒子,是他不聽,橫豎都是他有先見之明。
詩送到宋徽宗那裡,徽宗讀了,慢悠悠說了一句:“好改作‘六月王師好少休’也。”把“三伏修塗好少休”改成“六月王師好少休”。
這一改,意思就從“你路上多休息”變成了“大宋軍隊六月好好休息”,表面是皇帝在改詩,實際上是皇帝在裝傻:他不想聽什麼“六月行師合早歸”,只想聽“王師”兩個字。
蔡京聽了,大概只能苦笑。
吳曾在《漫錄》裡評論這件事,說了一段非常犀利的話。
他說:自古奸人自我保護的手段不是不高明,但禍患來臨,往往出乎意料,為什麼?因為壞事做多了,天地鬼神都不容,再巧的計謀也沒用。
宣和西年,金國攻打遼國,派王緯來宋朝請求出兵,宰相王黼(字將明)拍板,讓童貫當宣撫使,蔡攸當副使,蔡京寫詩送行,裡面有“百年信誓宜堅守,六月行師合早歸”,表面是勸兒子別冒進,實際上是為將來失敗甩鍋做準備。
但吳曾揭穿了蔡京的老底:早在政和年間,蔡京就第一個提出平燕之議,招納遼國叛臣李良嗣作為謀主,他甚至想用妖人王仔息穿著錦袍鐵幘當大將軍,計劃都定好了,結果王仔息犯罪被殺,這事才作罷,現在王黼搞的北伐,不過是把蔡京當年的想法落地執行,蔡京想用一首詩洗白自己,世人都能被你騙嗎?
吳曾繼續爆料:蔡京最早靠“紹述”兩個字綁架上下,獨攬大權,後來他知道輿論壓不住了,宣和年間讓他兒子蔡約之招攬元祐學派的人,於是楊中立、洪玉父這些人都到京城做官,又讓門客寫《西清詩話》,收錄蘇軾、黃庭堅的話,也是想為將來留後路,結果呢?禍起北方,最終沒能逃過去,這就是所謂的“計謀巧妙”?算來算去,算不過天。
這段話基本把蔡京定性為:老狐狸,什麼都算計,但最後把自己算進去了。
《北征紀實》記錄了一連串不祥之兆,如果用現代電影手法拍出來,就是一部災難片的開頭。
這年夏天西月十五日,童貫以河北河東燕山諸路宣撫使的身份出師,出發那天,天上出現了“白虹貫日”——一道白色的虹穿過太陽,古人一看,不得了,這代表君主有難、兵災將起,人人驚駭。
更邪門的是,童貫一齣門,牙旗的旗杆折了。
牙旗是什麼?是軍中大旗,主帥的象徵,旗杆折了,用現在的話說,就像公司開業當天招牌掉下來砸了門面,迷信的人會說這是天意,不迷信的人會說這旗杆質量有問題。但不管怎麼說,出師第一天就遇到這種事,誰心裡都不舒服。
到了五月十八日,蔡攸再次出師,帶著少保、節度使、宣撫副使兩面認旗,第二天,扛旗計程車兵跑了,兩面認旗全丟了,懂行的人說,這不是好兆頭。
出師之後,五月戊寅、己卯、庚辰連續幾個晚上,天上出現大流星,像飯碗那麼大,從紫微星、文昌星之間飛出來,有的掠過天河、河鼓星,穿過天漢、牛郎織女之間,都往南邊飛,拖著一條像白練一樣的光尾巴,每晚從初夜開始幾十顆流星,到半夜才慢慢稀疏,連續十幾天還在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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