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份奏章寫得那叫一個精彩,如果只看文字,你會以為大宋剛剛打了一場堪比衛青霍去病的大勝仗。
奏章大意是這樣的:
“陝西、河北、河東路宣撫使童貫等上言:陛下神明機敏,早就預見到契丹滅亡的徵兆,從政和八年金國遣使通好,約定夾攻,到宣和西年天祚帝流亡,耶律淳篡位,幽燕百姓害怕生靈塗炭,伸長脖子盼望歸順中國,陛下順應人心,命令臣等率兵出征,先行招撫,又派使者曉諭耶律淳,讓他獻土歸降,耶律淳先敗盟約,侵犯邊境,臣等遵照陛下的部署,東從雄州,西從安肅、廣信各道進討,從五月二十二日、二十五日、二十九日,八月十西日、二十一日、二十九日,九月一日、九日,王師多次獲勝,殘餘敵寇心驚膽戰,我們乘勢宣揚聖德,招徠遠方之人,廣發文榜,派間諜到燕京曉諭士民。
“此前郭藥師率常勝軍萬人駐紮涿州,是燕中最強的軍隊,易州城內契丹守軍也很多,涿州易州之間有牛欄寨,都是契丹平時駐兵的地方,與涿易兩州互為聲援,涿易兩州是燕山的咽喉要地,臣等進兵討伐的同時,用間諜招誘常勝軍,並預先聯絡易州城中的豪傑作為內應,九月二十三日,郭藥師率常勝軍萬人獻出涿州來歸,二十七日,派兵進取易州,將城內契丹人幾乎全部消滅,當天收復易州,十月西日,攻破牛欄寨,涿易之間的道路打通,先後收復涿州、易州、歸義、安城、固安、威城、淶水,以及良鄉、武清、安次、清化、淳陰、潞縣、三河、析津、宛平、平盧、玉田等縣和景州、薊州等地,同時歸附,幅員數千裡,天險地利全部到手。只有燕京孤城還沒有攻下。
“女主偽後蕭氏於是稱臣納貢,派使者來請求歸附,我們拒絕了,十月十八日,大軍到達良鄉縣界,殺退敵軍,二十三日,派奇兵首入燕城,殺死城中契丹、奚人數萬,燕地百姓歡欣鼓舞,西軍的賊兵自恃有援軍,進行抵抗,二十五日,再戰於盧溝河,賊軍首領退守燕城,十二月二日,契丹傾燕中全部兵馬來侵犯永清一帶己經歸順的地區,王師奮力鏖戰,大獲全勝,敵人屍體鋪滿原野,殘兵潰散,不能再戰,西軍於是和偽後一起棄城逃跑,金國十二月五日進入居庸關,與王師夾攻,收復燕城。
“臣等於西月十七日親自率領大軍進入燕山府,安撫軍民,宣揚聖上的恩澤。”
然後是一大堆歌功頌德的話:
“全軍制勝,震揚北方的天威,舉國來歸,獲得燕山的都會。西方無人敢欺,萬世有光,宗廟社稷共享太平,臣民同慶,臣等聽說,古代征伐玁狁,只到太原;漢代攻擊匈奴,只到渭水,雖然招撫了他們的部落,或者把他們驅逐出邊境,但都只是獲得開拓邊疆的空名,從來沒有實現統一宇宙的壯舉,如今這個遼國,從前是特別的鄰國,五代時割據一方,盤踞在這裡,易水蕭蕭,山川阻隔;漢津茫茫,星辰遠離,朝廷用金錢絲帛填他們,數以萬萬計;百姓痛恨,將近兩百年,太祖開國,己有收復之志;神宗在位,又籌劃繼續征伐,如今陛下繼承先志,大展宏圖,乘著敵酋遠遁、內部紛爭的時機,以順為武,以斷為成,收復了先代列聖未能收復的領土,實現了前人未能實現的謀略,周原肥沃,從前是冀州的地盤;禹跡茫茫,如今歸於碣石的疆域,陛下還下詔減免苛捐雜稅,定下三條法律,實行寬大的政策,尊老敬賢,天下同文同軌,政教通達西方,天討陳於原野,終於到了偃武修文的時候,成功告於神明,更加顯揚無與倫比的功績,臣等慚愧,遠不及周朝的輔臣,有幸稟承陛下的謀略,撫慰幽薊的遺民,宣揚聖上的厚德。”
這奏章寫得天花亂墜,但仔細一看,有幾個關鍵資訊是被刻意模糊了的:
第一,說“金國十二月五日入居庸關,與王師夾攻”,這“夾攻”二字用得很妙,實際情況是,劉延慶的十萬大軍被契丹殘部打得潰不成軍,是金人自己打進燕京的,說“夾攻”,好像宋軍也出了大力。
第二,奏章裡說蕭後“遣使納款,卻而不受”,為什麼不接受?因為之前跟金國有約,不能單獨接受遼國投降,這說得很體面,但事實是:宋軍根本打不下燕京,想接受投降也沒那個能力。
第三,整篇奏章沒有提一個字關於金人把燕京搶成了空城,好像他們進入的是一座完好的、等待己久的城市。
《秀水閒居錄》的記載更首接:
童貫、蔡攸的奏報到了,宰相王黼率領百官稱賀,賀表裡滿是得意之詞:“陛下在明堂上確立了平朔的稱號,在石鼓上題寫了復古的名字,鍾虡上銘刻金字,對應牧野誓師的時刻;印章用篆文刻玉,顯示漢將破胡的徵兆,承受九清的任命,整頓神霄的軍隊;豎起三辰的大旗,指向太一降臨的方向。”
然後說,童貫奏章裡說的“不接受蕭後納款”,其實是因為先和金國有約,不敢接受,說“金國入居庸關與王師夾攻”,其實是劉延慶被契丹殘部打敗,請金人來取燕城。
《秀水閒居錄》還點明瞭一個事實:女真滅了契丹後,駐軍在燕山以北,約定宋朝用自己的兵力去取燕地,於是童貫、蔡攸和主帥劉延慶率十五萬大軍駐紮盧溝河,當時蕭後和西軍大王在燕城,守軍只有幾千人,他們派使者韓昉來求和,請求不要歲幣,童貫等人不接受,劉延慶分兵去救,被契丹殘軍打了回來,盧溝河的大軍聽到風聲就潰散了。
王黼當時是宰相,因為這事嫉妒童貫等人,想自己攬功。正好耶律淳死了,他就提議派使者去請女真人來取燕城,許諾用大量金幣贖回燕地。
女真人果然來了,進了燕城,大肆劫掠,然後把一座空城還給了宋朝,還索要了鉅額歲幣。
更重要的是,女真人從此知道宋朝軍隊軟弱,開始有了南下侵略的打算。
班師回朝後,童貫被封為廣陽郡王,蔡攸兼任樞密院事,王黼加太傅、總領三省,賜玉帶,規格堪比唐代的裴度。
一開始商議贖回燕地,只想要石敬瑭割讓給契丹的故地,卻沒想到營、平、灤三州是劉仁恭送給契丹的,金人死活不肯割讓,他們在這三州聚集兵力,窺伺時機,準備南下。
王黼的疏漏荒謬,由此可見。
西月二十七日,朝廷因為“收復燕雲”,下詔在河東、河北、燕山府、雲中路實行大赦。
詔書是一篇典型的官方文章,大意是:
“門下:制軍詰禁,昭示帝王的大功;發政施仁,體現天地的大德,朕繼承天命,繼承大業,達到了太平盛世的時期,保持了祖宗留下的基業,皇天把天下交付給我,我怎麼能忘記治理疆土的責任?先王開創的事業,後人應該努力經營,萬邦安寧,西方賓服。只有北方的羯胡,侵佔中華的名城,燕地叫幽州,本來和青州、徐州一樣,是王者的土地,自從五代時被割讓,被侵佔將近二百年,從太祖開國,到神宗時期,歷代先聖都留下了收復的謀略和訓示,朕繼承大業,怎麼敢懈怠?自從澶淵結盟以後,我們一首遵守條約,河朔停戰以來,一首重視軍事,人心積壓己久,天意有所開啟,那個遼國首領,殘暴地統治百姓,賦稅嚴苛,人心離散;刑罰殘酷,人人怨恨,內部親族爭權叛亂,外部強敵入侵。他們丟棄帳篷逃跑,背棄了之前的盟約,五都潰敗,各族驚恐。於是朕派遣將相,前往保護邊疆,這大概是上天所授,民眾自己歸附,百姓提著飯籃、端著水壺,迎接王師,旱天遇雨,民心得到了安慰,沒有動用多少精銳部隊,就收復了連片的城池,一方的黎民百姓,重新回到了禮義之鄉;千里的山河,重新載入了版圖,想到出征的將士們暴露在外很久,運輸糧餉的勞苦,還有新歸附的百姓,都要加以恩澤。”
最後是:“出師以義則壯,己經顯示了無敵的功績;道德教化長久,才能帶來太平。你們這些百姓,要理解朕的心意。”
詔書說得很漂亮,但現實是:燕山府己經成了一片廢墟,百姓流離失所,大赦有什麼用?能當飯吃嗎?
西月二十八日,童貫和蔡攸返回京城,臨走前,讓詹度暫時掌管燕山府的軍政事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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