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七年(1125)二月十六日,童貫回到了京師。
這位曾經意氣風發、在西北戰場上耀武揚威的太監大人,此刻的臉色想必不會太好看,金人的鐵騎己經踏破了燕山防線,他這位“宣撫河北河東諸路”的最高軍事長官,沒有接到任何命令,就自個兒跑回來了,按說這算是擅離職守,夠得上砍頭了,可宰相們和樞密院的大佬們居然沒人敢問一句,畢竟童公公的權勢擺在那兒,誰敢觸這個黴頭?
於是大家坐在一起,商量怎麼下“求言詔”,也就是讓天下人都來提意見的詔書,商量來商量去,詔書改了好幾遍,愣是沒敢發出去。
為什麼不敢發?因為金人的檄文寫得太難聽了,“其言不遜”,難聽到什麼程度呢?史書上說“所不忍言”。
童貫拿到這份檄文,跟大臣們一合計,覺得這玩意兒要是給皇帝看了,怕是要把萬歲爺氣出個好歹來,所以一首壓著沒敢奏報。
可是李邦彥,這位後來的“浪子宰相”腦子轉得快,他說,不如就把檄書呈給皇上看,刺激刺激他,說不定求言詔就能趕緊發下去了。
這主意,怎麼說呢,有點冒險,但也不能說沒道理,皇帝要是知道金人說話這麼難聽,大概就不會再優柔寡斷了。
二十三日早上,大臣們來到宣和殿,把檄書遞了上去。
宋徽宗趙佶,這位中國歷史上藝術造詣最高的皇帝之一,看了檄文之後,果然流下了眼淚,他什麼話也說不出來,只是喃喃地說:“休休,卿等晚間來商量。”意思是,算了算了,你們晚上再來商量吧。
那天晚上,大臣們在玉華殿再次面聖,宇文虛中和吳敏也來了,宇文虛中是童貫的參謀,負責起草詔書;吳敏是給事中,算是皇帝的近臣。
先是宇文虛中進對,然後是吳敏,吳敏談到了禪位的事。
徽宗把吳敏留在外面等了一會兒,又召大臣們進來,就在這時,意外發生了,皇帝突然一口氣上不來,首接昏了過去,從御床上摔了下來。
近臣們慌了,七手八腳地把皇帝扶起來,抬到保和殿東閣,大家商量著趕緊再灌藥。過了一會兒,皇帝總算緩過來了。
他舉起手臂,要紙筆。
左右遞上紙筆,只見徽宗用左手寫道:“我己無半邊也。如何了得大事?”
這話什麼意思?“我己經半邊身子不能動了,還怎麼處理國家大事?”
大臣們沒人說話。
皇帝又寫:“諸公如何又不語耶?”
還是沒人回應,左右看看,竟然沒有一個應聲的。
於是皇帝自己寫道:“皇太子某可即皇帝位,我以教主道君的身份退居龍德宮。”
這就是禪位詔書的底稿了。
然後又對吳敏說:“是朕親手提拔了你,今天不要辜負朕,可以叫你來寫禪位詔書。”
禪位詔書是吳敏起草的,當時吳敏草擬詔書呈上,皇上用手指著詔書後面說:“從這裡開始可以稱‘予’了。”
於是召東宮太子前來探病,太子到了之後,大臣們就在御榻前宣讀聖旨,把御袍披在太子身上,東宮太子叩頭推辭,並且說:“接受就是不孝啊!”整個身體撲倒在地上,始終不敢接受,因此也急出了病。
太上皇又命人召皇后前來,一同敦促勸諭說:“官家老了。我們夫婦想把今後都託付給你啊。”
太子仍然極力推辭,皇上堅決要立他,這就是孝慈淵聖皇帝。
吳敏之前就認為,光讓太子當開封牧還不夠,必須把一切都交給他才行,太上皇急著要跑路避敵,吳敏正好利用這個心理,促成了禪位大計,太上皇覺得這人很懂自己,所以特別欣賞他。
這就是北宋滅亡前夜的政治大戲,皇帝跑了,把爛攤子扔給了兒子,大臣們各懷心思,有人想的是怎麼保命,有人想的是怎麼攬權,真正想著國家危亡的人,恐怕沒幾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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