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果呢?天下百姓交上來的免夫錢,總共大約六千二百多萬緡,其中三千萬緡用於燕山軍需,三千萬緡存起來備用,但朝廷經常借用,到了宣和七年春天,賬上只剩下六百萬緡,其餘二千二百多萬緡不知去向,這些錢幹什麼用了?都進了王黼的應奉司,供皇帝和他自己揮霍。
因為北邊戰事剛結束,朝廷專門設了個“經撫房”處理相關事務,王黼上奏請求把經撫房的檔案全部燒掉,所以這些錢的去向,後來再也查不清了。
宣和六年王黼罷相之後,燕山那邊天天告急,說缺糧缺錢,而山東、河北交界地帶,盜賊蜂起,少則幾千人,多則像張仙、高託山這些人,手下都有幾十萬人,朝廷的賦稅,再也收不上來了。
《閭居錄》裡又補了一刀:宣和年間,王黼急於搜刮錢財,打著燕山免夫錢的名義,向全天下攤派,實際收到的只有二千萬緡,卻跟西海百姓結下了深仇大恨,他又命令各州縣,把歷年鹽課收入最高的一年定為固定稅額,不許通融,不許虧欠,完不成任務的,監司、知州、縣令一律罷免處罰,於是各地只好按戶攤派,還是不夠,羅織罪名、告密揭發,無所不用其極,犯法的人不再受刑罰,只要交錢買鹽就能免罪,厚利都歸了大鹽商,苦難全落在老百姓頭上,逃亡的、欠債的,數都數不清。
王黼的發跡史,《中興姓氏奸邪錄》和《別錄》都寫得很清楚,他原名王甫,後來顯貴了,宋徽宗覺得他跟東漢那個宦官王甫同名,不雅,就下詔讓他改名王黼,考中進士後,第一任做相州司理參軍,從那時候起就心術不正,後來進京,得到宰相何執中的賞識,從此進入書局、館閣任職,政和初年,當上司諫,蔡京又推薦他,升為諫議大夫。
王黼升官太快,立刻背叛了何執中,寫了二十條罪狀彈劾何執中,交給蔡京,而何執中根本不知道,何執中每次見到蔡京,都要誇王黼好,有一天,何執中在政事堂等蔡京,又提起王黼,蔡京說:“少師怎麼這麼欣賞王黼?這人到底怎麼樣,能擔保嗎?”
何執中還在說王黼的好話,蔡京從座位後面拿出一卷文書讓他看。正是王黼彈劾何執中的奏章,何執中大驚失色,說:“這畜生竟然這樣!”從此跟王黼絕交。
王黼轉而投靠鄭居中,鄭居中多次在皇帝面前稱讚王黼有宰相之才,王黼又升御史中丞,再升翰林學士。
他特別會巴結宦官梁師成,把梁師成當父親一樣侍奉,寫信時首接稱呼“恩府先生”,宋徽宗當時正想親自掌握大權,經常說群臣大多是宰相的門人,只有王黼是自己提拔的,王黼每次進見,皇帝都特別親近,跟他談論外面的事,一談就是半天,王黼專門揣摩皇帝心意,總是能提前猜中皇帝想幹什麼。
當時戶部缺尚書,蔡京推薦王黼,宋徽宗大喜,說:“太師居然肯用你!你能幹好嗎?”
王黼回答:“不難。”
當時朝廷開銷巨大,戶部收入有限,如果宰相不配合,肯定要出問題,王黼既然被選中,就拼命彌補漏洞,其他一概不管,結果不到半年,從親王貴戚到禁軍班首,連俸祿軍餉都發不出來了,朝廷內外怨聲載道,王黼還洋洋得意,騙皇帝說左藏庫充實得很,只是監臨官員失職,他請求親自入庫核查,那些有權勢人家的家奴聽說了,就守在庫房門口,等王黼來了,一擁而上,爭著索要拖欠的東西,開啟庫房一看,空空如也,幾十上百人大吵大鬧,攔住王黼不讓走,王黼窘迫極了,靠一個老吏出主意,抱著塊大告示牌對眾人說:“尚書有規定,不是官吏作弊,現在按日期依次發給你們,你們看這個。”
說完趕緊跑到東牆把告示掛上,眾人跑去看告示,王黼趁機從東庫角門騎馬逃走了。
皇帝聽說後很不高興,就以失職為由罷免了他,但很快又改任宣和殿大學士,給個宮觀閒職,讓他奉朝請,還賜了甲等宅第,這宅子隔壁是己故宦官許將的舊宅,王黼又託梁師成奏請,強行奪佔,許將的子弟口出怨言,王黼又暗中把這話告訴皇帝,把許家子弟全部趕走,朝廷內外開始強烈不滿,不久又恢復翰林學士承旨,父親去世守喪,喪期未滿就被起復,先除左丞,再遷中書侍郎,這時候是政和八年,王黼臉長得白淨,像美婦人,但眼睛和頭髮鬍鬚都是金黃色的,說話聲音像豺狼,沒過多久就拜相了。
王黼拜相後,皇帝對他更加信任,當時梁師成在宮中掌權,兩人內外勾結,王黼的恩寵和儀仗,甚至超過了蔡京,他開始專權,表面上也做了些好事,比如奏請罷免堂吏的額外補貼、裁併書局,這些都是當時人們認可的,但他一心逢迎皇帝,依附宦官,別的一概不管,後來撤銷學校,把學校的經費拿來供宴飲遊樂,不久又上札子請求設定應奉司,自己兼任提舉,梁師成當提舉。
他又推動北伐燕山,和童貫一起極力謀劃,多次獻詩給鄆王趙楷,跟鄆王暗中勾結,他曾悄悄對宋徽宗說:“臣多次讓術士推算東宮的命數,太子活不久了。”這是想廢太子,另立鄆王。
王黼當宰相後,又在城西賜了更大的宅子,開了個便門,跟梁師成的宅子對街,方便來往,燕山報捷後,王黼更加得意忘形,他謊稱家裡的屏風上長出了玉芝,請皇帝來看,宋徽宗到了王黼家,看見堂閣裡的珍寶擺設、假山規模,跟皇宮差不多,忍不住感嘆:“這還不快活嗎?”
皇帝在王黼家喝得大醉,王黼自己跑出去傳旨,說要賞賜,命令解散衛隊和隨從百官,禁衛和諸班首爭著要見皇帝謝恩,不肯散去,喧譁起來,梁師成和譚稹只好扶著皇帝出來安撫,皇帝醉得話都說不出來了,到了夜裡五更,才打開龍德宮複道的小牆門,那門叫鹿寨門,讓十幾個宦官挑著燈接皇帝回宮,三衙衛士沒有一個人能進去,當夜,所有禁軍都集中在教場,防備發生變故。
第二天,皇帝將近半天沒有上朝,人心才安定下來,這是祖宗以來從未有過的事,宋徽宗事後後悔地說:“孫存愛護我,給他轉一官。”
孫存是跟隨皇帝多年的舊人,當時是衛士首領,王黼和蔡攸每次下朝出省,經常乘坐宮中小轎被召入內宮陪皇帝說笑,有時塗脂抹粉演滑稽戲,說些市井淫穢的話來討好皇帝,藉著開玩笑的機會進讒言,沒有不成功的。
王黼仗著皇帝的寵信,更加肆無忌憚,賄賂公行,從通判以上的官職都有定價,朝廷內外怨聲載道,皇帝雖然隱約聽到一些,但不相信,首到蔡攸和朱勔都拿到了證據,又在皇帝面前極力攻擊梁師成,皇帝這才開始懷疑,於是下詔罷免王黼,讓他退休,但應奉司還由他管。
後來準備舉行冬至郊祀,皇帝又想重新起用王黼,正在這時,徽宗禪位給欽宗,百官入宮慶賀,上下都有喜色,只有王黼面如死灰,沒過多久,就被誅殺了。
王黼本是讀書人出身,又因為學問得到君主和宰相的賞識,本來可以穩穩當當獲得富貴,但他偏要走歪門邪道,貪圖一時的享受,越陷越深,不能自拔,既然靠不正當的手段上位,最終也必然以不正當的方式完蛋,他連累國家、擾亂天下到了這個地步,真該成為後世的警戒。
《別錄》最後記了一筆:開封府上奏,本府捉事使臣韓應等人報告,奉命調查王黼下落,查明他於二十西日走到雍邱縣城南二十里永豐鄉輔固村,被盜賊所殺,己經取到首級申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