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飛飛瞥見不遠處朱七七那張烏雲密佈的臉，眼底閃過一絲促狹。她抬手掩唇，藉著整理鬢邊垂落的碎髮，悄聲對身側的沈浪說道：“你瞧朱姑娘，怕是把這一年的怨氣都攢著今日發作了。眼瞅著也要端午了，不如叫人去請朱爺來仁義山莊，陪朱朱姑娘吃頓飯。”
“那我呢？娘子只顧著旁人，我的節禮何在？”沈浪眉梢微挑，眼底漾著層層笑意，佯裝委屈地湊近了些，鼻尖幾乎要蹭到她的耳廓。
飛飛撲哧一笑，伸出指尖在他胸口輕點了一下，柔聲道：“急什麼？早給你做好了件貼身的裡衣，上面細細繡了五毒和艾虎圖案，辟邪又安神，等回去了便給你。”
沈浪聞言朗聲一笑，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小香囊，裡頭塞滿了幹艾草與蒼朮，繫著根青絲繩，順勢遞到她掌心，“既是如此，我也給娘子準備了禮物，以此換那件裡衣，可還公道？”
“算你有心。”飛飛笑說，指尖輕輕摩挲著那香囊粗糙的針腳，腦海中卻浮現出前幾日在藥圃邊的光景。
端午前的清晨，露水還未乾透。
他特意起了個大早，去後山向陽的坡地採艾草。那艾草需得選葉片肥厚、香氣濃郁的，他蹲在草叢間，指尖被草汁染得微綠，細細挑選了半晌，才採滿了一小籃。而後又坐在廊下，一片一片地摘去枯葉，在陰涼處風乾，再細細揉碎，混入蒼朮、白芷，這才裝進這新縫的錦囊裡。
她本以為沈浪是個粗人，不懂這些女兒家的心思，竟也會給自己備著節禮。
“那一會我便吩咐莊子備一些雄黃、菖蒲酒，咱們也嚐嚐鮮？只是這雄黃烈性，你可不許貪杯。”飛飛將香囊小心收進袖中，指尖還殘留著那草藥的清苦香氣。
沈浪細思片刻，望著庭前開得正盛的榴花，吟道：“五月榴花妖豔烘，綠楊帶雨垂垂重。”
飛飛沒好氣地瞥他一眼，又是一記白眼，“少在那兒掉書袋。夫君想說的，怕不是‘正是浴蘭時節動，菖蒲酒美清尊共’吧？”
沈浪笑而不語，只輕輕握了她的手，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，“夫人聰慧。恰逢端午，莊後新修了一個挺大的……漢白玉暖池，引的還是地下活泉。若是用蘭草、艾蒿、桃葉、菖蒲等混浴，才能以期驅邪保健，不負良辰。”
“五月位處盛夏，晝最長夜最短，是陽極盛陰極衰之時；此月中，陰陽二氣鬥爭激烈，萬物半生半死，疾病多發，可謂大大的不吉利。”飛飛斜睨他一眼，唇角卻藏不住那抹羞惱的笑意，“繞了這麼大彎子，所以夫君這算盤可是打到我這兒來了。”
沈浪低笑出聲，湊近她耳畔，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，聲音低沉喑啞：“夫人明察秋毫，為夫這點心思，哪能瞞得過你？不過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指尖輕撫她髮梢，“若能與你共浴蘭湯，驅邪保健，倒也不算虧。”
飛飛耳尖瞬間紅透，似火燒雲一般，輕推他一把，轉身欲走，卻被他一把拉住手腕，拽得踉蹌半步。
“別躲。”他低聲道，目光溫柔得似能滴出水來，“今日端午，你我夫妻，合該同浴蘭湯，共飲菖蒲，驅盡邪祟，歲歲安康。”
漢白玉砌成的暖池隱在莊後一片修竹深處，引自地下的溫泉水終年不竭，此刻正氤氳著嫋嫋白霧，將這一方天地籠罩得如夢似幻。池水中漂浮著早己備好的蘭草、艾蒿與桃葉，被熱氣一蒸，那股子清苦中帶著微甜的草木香氣便瀰漫開來，在這端午的午後，竟生出幾分令人迷醉的暖意。
沈浪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下人，只留了這一方私密天地。他並未急著入水，而是立於池邊，解下外袍，露出精壯的上身。飛飛坐在暖池邊，一頭黑髮鬆鬆散散的飄蕩在水中，斜斜的半趴在池邊，一旁還放著些吃食。
水中只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肩頸和精緻的鎖骨，水波盪漾，掩映著她曼妙的身姿。她抬眸，透過層層水霧看著那個男人，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。
“下來吧。”飛飛輕啟朱唇，聲音被水汽浸潤得有些軟糯，“這水溫正好，莫要辜負了這蘭湯。”
沈浪依言踏入池中，溫熱的泉水瞬間包裹全身，驅散了平日裡行走江湖沾染的些許寒意。他遊至飛飛身側，伸手攬過她的腰肢，讓她靠在自己堅實的胸膛上。
“這蘭草與艾葉，都是你親手挑的？”沈浪低頭，鼻尖蹭過她溼漉漉的髮絲，嗅著那股混合著皂角與草木的清香。
“嗯。”飛飛閉上眼，享受著這份難得的安寧，“聽聞端午浴蘭湯，可安康又能去邪氣。沈大俠平日裡刀光劍影，身上定是沾了不少煞氣，今日更要好洗洗。”
說著，她素手輕揚，掬起一捧混著花瓣的泉水，細細淋在沈浪寬闊的肩背上，指尖劃過他背上那道陳年的舊傷。
“煞氣也好，塵埃也罷，”沈浪反手握住她在他背上作亂的手，放在唇邊輕輕一吻，目光灼灼，“只要有你在我身邊，便是身處修羅場，我也心安。”
飛飛臉頰微燙，嗔怪地看了他一眼，卻並未抽回手，反而順勢勾住了他的脖頸，整個人如藤蔓般纏了上去。水波晃動，濺起層層漣漪，將兩人的倒影揉碎在一起，再也分不出彼此。
“沈浪……”她低低喚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幾分滿足，“以前的端午啊，我總是孤身一人，對著冷冰冰的牆壁，怨著這世道的不公。我恨，我怨，我甚至想過拉著所有人一起死了算了。”
“都過去了。”沈浪收緊了手臂，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，聲音沉穩有力，“以前的飛飛受了太多苦，以後的每一個端午，每一場蘭湯，我都會陪你一起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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