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轉身朝門口走去。路過盧天熊身邊時,王軍停下來。
“熊哥,趙紅梅的事兒——”
“我會照顧。”盧天熊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,“她不會有事的,你們放心吧。”
王軍點了點頭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劉芳跟在後面,門在身後關上了。
盧天熊一個人站在客廳裡,環顧四周。床上的被子沒疊,枕頭並排擺著兩個,床頭櫃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,廚房灶臺上還有一口鍋,鍋蓋半敞著,麵條已經糊了,湯汁溢位來,在灶臺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跡。他走到窗前,看著樓下那兩個人上了一輛計程車,駛出小區,匯入主路。
“熊哥,他們會不會被抓?”左邊臉保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“會。”
“那您還給錢讓他們跑?”
盧天熊轉過身,嘴角慢慢翹了起來。“讓他們跑,警察才會追。警察追他們,就沒空盯著我。等警察抓到了他們,該跑的人已經跑了。”
左邊臉的保鏢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盧天熊轉身走出門口,皮鞋踩在地板上“篤篤篤”的聲音越來越遠。
那天下午,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,照在茶几上那張被遺忘的百元假鈔上。它孤零零躺在那裡,面額一百,編號是XR,印刷精美,紙張光滑,幾乎能以假亂真。幾乎。但假的就是假的,永遠成不了真的。
那輛載著王軍和劉芳的計程車匯入主路,朝著城邊區客運站駛去。王軍坐在後座,把信封塞進夾克內袋,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銀行卡翻來覆去地看著。卡面黑色,虎頭金色的,在午後的光線下像一隻隨時會從卡片上撲下來的猛獸。
劉芳靠在他肩上,閉著眼睛,睫毛還在微微顫抖。王軍沒有告訴劉芳——盧天熊的卡里不只有五十萬,還有定位晶片。他剛才從口袋裡掏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發現了,但沒有聲張。他從褲兜裡偷偷摸出手機,開啟地圖看了一眼,螢幕上那個代表自己位置的小圓點正在向城邊區客運站移動。關機也沒有用,這是硬體定位,不是軟體能關掉的。他活著,晶片就在;晶片在,警察就能找到他。警察找到了他,就會審他。審了就會知道盧天熊的事,知道假鈔的事,知道那些敲詐勒索的事,知道董建國的事。而他——他不能說。說了,劉芳也會被抓。她不是無辜的,但她是他的人。
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了田野,又從田野變成了樓房。計程車經過一條河,河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,像一條銀子鋪成的路。王軍突然想,如果他當初沒有走上這條路,他現在會在哪裡?也許還在工地上搬磚,一天賺一百二十塊,累得腰都直不起來;也許回老家種地,守著幾畝薄田,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個錢;也許早就餓死了。他不後悔走上這條路,只後悔自己走得不夠小心,留下了太多痕跡,讓盧天熊這樣的人捏住了把柄,讓警察這樣的存在隨時可以找上門來。
計程車在客運站門口停下來。王軍付了錢,拉著劉芳下了車。客運站人很多,到處都是提著大包小包的旅客,有的在排隊買票,有的在等車,有的在吃泡麵,有的在打電話。嘈雜聲混在一起,像一鍋被煮開的粥。
王軍拉著劉芳走到售票視窗,買了兩張去南方的車票,沒有具體目的地,到了再說。他把車票遞給劉芳一張,劉芳接過去低頭看著,眼淚掉下來了。
“軍哥,咱們還能回來嗎?”
王軍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“不知道。也許能,也許不能。”
劉芳擦了擦眼淚,把車票攥在手心裡。兩個人站在候車大廳裡,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。
廣播響了:“前往南方的旅客請注意,您乘坐的班車開始檢票了。”王軍拉著劉芳往檢票口走去。
劉芳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城市——灰濛濛的天空,擁擠的車流,嘈雜的人群,還有那些她永遠不想再回憶的夜晚。她轉回頭,跟著王軍走進了檢票口。
大巴車駛出客運站,匯入主路,駛上高速公路,往南開去。窗外的風景從樓房變成了田野,又從田野變成了山丘。王軍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。劉芳靠在他肩上,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風景。
“軍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紅梅姐會不會恨我?”
“不會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她知道,你也是身不由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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